第2章 白衣剑,故人影
忘川的风永远是凉的,带着河水深处沉眠千年的湿冷,刮在肌肤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阿念站在渡口冰冷的黑石之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替人承劫后残留的微弱暖意。只是那暖意稍纵即逝,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只在心口留下一阵清晰的灼痛,提醒着她刚刚失去的一段记忆。
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衣襟之下,那朵四瓣彼岸花正安静地蛰伏在肌肤之上,花瓣纹路细腻如血,色泽却淡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可只有阿念自己知道,这朵看似柔弱的花,一旦被触动,便会化作索命的利器,一寸寸蚕食她的寿命,吞噬她的过往。
守渡老人拄着破旧的船桨,缓缓走到她身侧,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你既已醒,这忘川便留不住你。”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沙磨过,“你本不属于这里,你的魂,你的恨,你的命,都在三界红尘之中。”
阿念抬眸,眼底一片茫然无措。
她没有过去,没有身份,没有亲人,甚至连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忘川渡口都一无所知。脑海中除了破碎的火光与血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苍白。
“我该去哪里?”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助。
“去寻你的记忆,寻你的身世,寻你刻在骨血里的仇。”老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你能走到忘川,能成为摆渡人,绝非偶然。你是从血海尸山中爬出来的人,你的命,早就与恨绑在了一起。”
血海尸山。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刹那间,零碎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整片院落,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她的脸颊,滚烫得灼人。无数熟悉的身影倒在她的面前,而那一切的尽头,站着一个白衣执剑的人。
那人背对着火光,身姿挺拔如松,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情,唯有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成为她此生最初、也最刻骨的恐惧与恨意。
阿念猛地攥紧指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挣脱出来。
心口的彼岸花,因她剧烈波动的情绪,再次微微发烫。
“我……真的有血海深仇?”她低声呢喃,更像是在问自己。
“比真金还真。”老人淡淡道,“只是你现在记忆破碎,魂力不稳,贸然入世,凶险万分。记住老夫的话,浮生界的铁律,对你而言比任何人都要残酷——不动情,可活命;一动情,必殒命。”
“你是天秤座守衡摆渡人,生来便要平衡爱恨执念,可也正因如此,你的情念比旁人更烈,反噬也更狠。每一次心动,每一次贪恋,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在意,都会让你心口的彼岸花疯狂绽放。”
“四瓣,只是开始。”
“待到九瓣全开,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踏入轮回之日。”
老人的话语,像一道道冰冷的符咒,刻进阿念的心底。
她用力点头,将这残酷的规则牢牢记住。
情是毒药,爱是索命。
恨是生路,忘是救赎。
这便是她在这浮生界,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我明白了。”阿念深吸一口气,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我会断情绝爱,我会找回记忆,我会报我的仇。”
话音落下,她转身,不再回头,迈步便要踏入忘川弥漫的浓雾之中。
她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的人生,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便只剩下复仇二字。
可就在她脚步刚刚踏出的瞬间——
天地间,忽然风云骤变!
一股磅礴到极致的仙气,如同海啸一般,从九天之上轰然压落!
狂风倒卷,忘川河面上的白雾被硬生生撕裂开来,露出下方翻滚不息的黑色河水。空气中的温度瞬间骤降,凛冽的气息刮得人肌肤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强大的压迫感从天而降,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头。
阿念脸色一变,下意识停下脚步,猛地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云层之上,一道耀眼的白光破开浓雾,如流星坠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直直朝着忘川渡口而来。
白光散去,一道白衣身影,稳稳落在黑石岸上。
男子身姿挺拔如孤峰,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发以玉冠束起,额间垂落一缕碎发,更衬得面容清冷绝俗,眉眼间带着天界神君独有的疏离与高贵。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鞘之上镌刻着繁复的云纹,寒光内敛,却透着足以斩碎天地的锋芒。
只是一眼,阿念的心脏,便骤然骤停。
是他。
是梦中那个执剑的人。
是记忆碎片里,站在火光与血影中的人。
是她恨之入骨,却又一无所知的仇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忘川的风停了,河水不再翻滚,连空气中的叹息声都消失无踪。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和她心口疯狂发烫的彼岸花。
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
不是仇恨带来的怒意,不是恐惧带来的颤抖,而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悸。
只是一眼。
只是看清了他的脸。
心口的四瓣彼岸花,便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疯狂地躁动起来。
“呃——”
阿念疼得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按住心口,指尖颤抖,几乎要站不稳身体。
为什么?
她明明应该恨他,应该怕他,应该对他拔剑相向。
可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心口的花就会疯狂绽放?
这不是恨。
这是……情动的反噬。
男子的目光,自出现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她的身上,从未移开过。
当他看到阿念心口那朵清晰的四瓣彼岸花时,清冷的眸色骤然一沉,握着长剑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痛,有涩,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深藏眼底的、不敢外露的温柔。
可这些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制在心底,表面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谁准你在忘川动用摆渡念力?”
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落在这寂静的渡口之上,带着天界神君独有的威严与压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有多疼。
眼前的少女,衣衫单薄,身形纤细,眼底一片陌生与警惕,早已没了当年那个笑靥如花、会追在他身后喊他名字的模样。
她忘了。
彻底忘了。
忘了他们年少相识,忘了他们月下约定,忘了他曾拼尽一身修为,只为保下她一缕残魂。
忘了她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他。
阿念强忍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缓缓抬起头,迎上男子冰冷的目光,眼底燃起冰冷的戾气。
“你是谁?”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她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们的过往,可灵魂深处的本能告诉她,这个人,与她的血海深仇,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男子眸光微冷,薄唇轻启,报出一个足以让三界震颤的名字。
“天界,谢临渊。”
谢临渊。
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阿念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记忆碎片再次疯狂涌现。
长剑破空,族人倒地,鲜血染红大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而那柄长剑的主人,正是眼前这个白衣神君——谢临渊。
是他。
真的是他。
灭她满门的仇人。
让她沦落至此的元凶。
“你来做什么?”阿念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天界神君,屈尊降贵来到这忘川渡口,是要斩草除根吗?”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浓烈的恨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告诉她真相。
多想告诉她,当年他从未想过伤她分毫,多想告诉她,他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多想告诉她,这百年来,他找她找得快要疯掉。
可他不能。
一旦说出真相,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危险,只会让她心口的彼岸花,开得更快。
忘了他,恨着他,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谢临渊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愈发冷硬,长剑微微抬起,指向阿念,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奉命巡查三界,凡情念过重、扰乱浮生界平衡、身负摆渡之力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四个字,冰冷刺骨。
阿念笑了。
笑得凄凉,又笑得狠绝。
“我不过是一个失忆之人,无家无归,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何德何能,能扰乱浮生界平衡?”
“你身上有守衡一族的气息。”谢临渊的目光锐利如刀,“还有彼岸花劫。这两样,便足以定你的死罪。”
他一步步朝着她走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每靠近一寸,阿念的心就乱一分,心口的彼岸花就烫一分。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深入骨髓的悸动,不受控制地蔓延全身,与滔天的恨意疯狂冲撞,让她几乎要崩溃。
她明明应该拔剑相向,明明应该立刻逃离。
可她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谢临渊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时——
阿念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怒。
是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心动。
仅仅一瞬。
在两人的注视之下,那朵四瓣彼岸花,肌肤之下,缓缓裂开,绽放出了第五瓣鲜艳的花瓣。
鲜红如血,刺眼夺目。
一段清晰而温暖的记忆,从她的脑海中彻底消散。
那是一个温柔的背影,挡在她的身前,轻声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是谁?
她想不起来了。
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阿念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她死死按住心口,剧烈地喘息着,抬眼看向谢临渊,眼底最后一丝迷茫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彻骨的恨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情动,不知道为何会花开。
她只知道,是眼前这个人,让她疼,让她痛,让她失去记忆,让她身负死劫。
“我记住你了。”
阿念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足以冰封万里的寒意。
“谢临渊。”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她转身,再也不看他一眼,毅然冲入忘川弥漫的浓雾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
渡口之上,只剩下谢临渊一人。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他望着阿念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心口的疼痛,远比身上的任何伤痕都要剧烈。
他是来杀她的。
是奉命,了结这桩百年血案,了结这桩注定毁灭的情劫。
可此刻,他只觉得。
这世间最痛的惩罚,不是死亡。
而是亲眼看着她忘记一切,
然后,恨他入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