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室微光
搬进公司休息室的第一夜,林晚意失眠了。
套间比她租的房子大得多,装修精致却冰冷。灰白色调,金属与玻璃的材质,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得像没人住过的样板间。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繁华从不停歇,无论多少人在这片钢铁森林里挣扎、坠落。
陆沉舟那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不是意外。”
父亲林正华的车祸,三年前那个雨夜,跨江大桥,冲出护栏,坠入江中...打捞队找了三天才找到人和车,已经面目全非。她记得法医冰冷的报告,记得警方那句“单方事故,雨天路滑,疲劳驾驶”。
她从没怀疑过。
可陆沉舟知道什么?他凭什么那么肯定?
手机亮了,是母亲王素芬发来的消息:“晚意,新医院的病房很好,护士也照顾得周到。你工作别太累,妈妈担心你。”
林晚意眼眶一热。她打字回复:“妈,我很好,新工作不累,老板人也不错。你好好养病,下周我去看你。”
发送。
撒谎。她已经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网的中心是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凌晨三点,她终于昏沉睡去。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父亲慈祥的笑脸,母亲躺在病床上的苍白,陆沉舟捻着佛珠的手指,还有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是新闻里那个沈恪。
六点,闹钟响起。
林晚意头痛欲裂,但还是强迫自己起床洗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黑眼圈用遮瑕膏也盖不住。她换上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将长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涂上淡粉色口红。
七点半,她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总裁办区域已经亮了灯。
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的咖啡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慵懒——如果忽略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意的话。
“早。”他头也没抬。
“陆总早。”林晚意有些局促,“我不知道您来得这么早...”
“习惯。”陆沉舟翻过一页文件,“咖啡。”
林晚意连忙去茶水间,按照昨天的记忆煮好咖啡,端到他桌上。放下时,她瞥见文件标题——《城东新区C-7地块竞标方案》。
“会煮中式茶吗?”陆沉舟忽然问。
“会一点。我父亲喜欢喝茶。”
“明天开始,早上泡茶。”陆沉舟合上文件,“咖啡喝腻了。”
“好的。”
“今天日程。”陆沉舟将平板推给她。
林晚意接过,迅速浏览:上午十点高层例会,下午两点见律师,三点半视频会议,晚上...七点,沈氏集团晚宴。
沈氏。她想起昨晚新闻里的那个名字,沈恪。
“晚宴需要准备什么吗?”林晚意问。
“礼服会有人送来。你作为女伴出席。”陆沉舟抬眼看她,“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关于沈家的人。”
“我明白。”
上午的例会冗长而枯燥。各部门负责人汇报工作,陆沉舟大多时间沉默,只在关键处提问,问题往往一针见血,让汇报人冷汗涔涔。
林晚意坐在角落记录,逐渐摸出些门道:陆沉舟对数字极其敏感,记忆力惊人,任何数据上的纰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说话简洁,很少超过三句,但每句都直击要害。
会议中途,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母亲已经顺利转院,安排在VIP病房,下周安排专家会诊。
林晚意心中五味杂陈。陆沉舟的“照顾”面面俱到,却也让她欠他的越来越多。这份工作,越来越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会议结束,陆沉舟第一个起身离开。经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下午见律师,文件准备两份。”
“好的。”
林晚意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苏晴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警告。
“林助理,听说你搬进休息室了?”苏晴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几个秘书室的女孩掩嘴轻笑。
林晚意放下手中的文件夹,平静地看着苏晴:“苏秘书,这是陆总的安排。如果您有疑问,可以直接去问他。”
苏晴脸色一变:“你——”
“另外,”林晚意站起身,她比苏晴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视,“陆总下午两点要见张律师,相关文件您准备了吗?如果还没,最好抓紧时间,现在离两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她语气平和,却让苏晴噎住了。周围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我当然准备了!”苏晴咬牙,转身走开。
林晚意重新坐下,心跳有些快。她不是喜欢冲突的人,但在这个地方,软弱只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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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律师与旧案
下午两点,张律师准时到来。
他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精明。林晚意引他进办公室时,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陈旧的公文包,边角已经磨损。
“陆总,张律师到了。”
“请坐。”陆沉舟从文件中抬头,“林助理,泡两杯茶。”
“好的。”
林晚意在茶水间泡茶时,努力平复心情。张律师...父亲出事时,家里也请过律师,但后来因为费用问题不了了之。会是同一个张律师吗?
她端着茶盘进去时,陆沉舟和张律师的谈话已经开始了。
“...林正华的案子,当年的经办人已经调走了,卷宗封存。要重启调查,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张律师的声音低沉。
林晚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稳住心神,将茶杯轻轻放在两人手边。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对张律师道:“继续。”
林晚意退出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吸气。陆沉舟确实在调查父亲的事。为什么?他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她在工位上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模糊成一片,耳边只有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在回响。
卷宗封存...重启调查...
父亲的车祸真的有问题。
三年前,父亲林正华是一家小型建材公司的老板。公司规模不大,但经营得不错,一家人生活小康。出事前几个月,父亲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半夜才回家,神色疲惫。母亲问他,他只说生意上有些麻烦。
是什么麻烦?和谁有关?
林晚意想起陆沉舟那句“沈家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沈家...沈氏集团,江城老牌豪门,涉足房地产、酒店、娱乐多个行业。父亲的公司是做建材的,和房地产商打交道很正常...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
办公室的门开了,张律师走出来。林晚意连忙起身。
“张律师,我送您。”
“不用,我自己下去。”张律师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是林正华的女儿?”
林晚意点头:“是。”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好工作吧。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好。”
他转身离开,背影有些佝偻。
林晚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张律师认识她,或者说,认识父亲。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警告?同情?
“进来。”陆沉舟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陆沉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中捻着佛珠。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了层光晕,却照不进那双眼睛。
“听到了?”他问,没有转身。
“...听到一些。”林晚意诚实回答。
“想知道真相?”陆沉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林晚意握紧拳头:“想。”
“那就做好你该做的事。”陆沉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晚上沈氏的晚宴,别让我失望。”
“陆总...”林晚意鼓起勇气,“您和我父亲...认识吗?”
陆沉舟抬眸看她,眼神深不可测。“认识。”
“您调查他的车祸,是因为...”
“因为我需要知道。”陆沉舟打断她,“林晚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真相不是为了公道,而是为了筹码。你父亲的事,是我的筹码之一。”
赤裸裸的利用。可林晚意无法反驳。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
“去准备晚上的事。”陆沉舟重新低下头看文件,“礼服四点到。”
林晚意退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搜索“林正华车祸三年前”。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旧闻,内容和她记忆中的一样:雨天路滑,单方事故。
她又搜索“沈氏集团三年前”,跳出来无数新闻。沈氏扩张,沈氏竞标成功,沈氏少东家沈恪海外学成归来...
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出现在公开报道里。
下午三点半的视频会议,林晚意明显心不在焉。陆沉舟指出了一个数据错误,语气平淡,但她还是感到一阵羞愧。
“抱歉,陆总。”
“专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会议结束,正好四点。前台打来电话,说礼服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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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墨绿丝绒
送礼服来的是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自称是某高级定制店的设计师。她带来三个大盒子,在休息室里一一打开。
第一件是黑色露背长裙,款式大胆。第二件是酒红色深V礼服,裙摆开衩。第三件...
墨绿色丝绒长裙,款式简洁优雅,方领,长袖,裙摆及踝,只在腰身处做了细微的收腰设计。不张扬,却有种低调的高级感。
“陆先生吩咐,要得体,但不能太普通。”设计师微笑,“这件很适合林小姐的气质。”
林晚意试穿。镜子里的女人让她有些陌生——丝绒面料贴合身形,墨绿色衬得皮肤白皙,方领露出纤细的锁骨,长袖设计端庄又不失韵味。
“妆容和发型我会帮您打理。”设计师说,“陆先生说七点出发,我们还有两个多小时。”
接下来的时间,林晚意像个提线木偶,任由设计师摆布。化妆,做头发,搭配首饰和手包。最后,她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忽然想起灰姑娘的故事。
只是她的王子,是个不信佛的修罗。
六点五十,陆沉舟敲响了休息室的门。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暗纹西装,配银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林晚意时,他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可以了?”
“可以了,陆总。”林晚意拿起手包。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这次不是宾利,而是一辆更低调的黑色轿车。陆沉舟上车后一直在看手机,林晚意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上的金属扣。
“紧张?”陆沉舟忽然问。
“有一点。”
“记住我白天说的话。”陆沉舟收起手机,“沈家的人,尤其是沈恪,不要主动接触。但如果他找你说话,礼貌回应,别露怯。”
“沈恪...是个什么样的人?”林晚意忍不住问。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聪明,狠辣,善于伪装。他笑起来的时候,最要小心。”
车停在沈氏旗下的五星级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林晚意下车时,闪光灯亮成一片——有媒体在拍照。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陆沉舟的手臂伸过来,虚扶在她腰后。
“别怕,跟着我。”
他的手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林晚意心中一颤,但随即稳住心神,挺直脊背。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城的上流社会似乎都聚集在这里。
陆沉舟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他应对自如,言谈间滴水不漏。林晚意跟在他身边,微笑,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客套话。
她注意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也有敌意的。苏晴也在场,穿着一身艳红色礼服,正和几个名媛说笑,看见林晚意时,眼神冷得像冰。
“陆总,好久不见。”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
林晚意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他穿着浅灰色西装,身形修长,五官俊朗,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显得温和可亲。
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
沈恪。
“沈总,恭喜。”陆沉舟微微颔首。
“陆总能来,是我的荣幸。”沈恪的目光转向林晚意,“这位是...”
“我的助理,林晚意。”陆沉舟语气平淡。
“林小姐,幸会。”沈恪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第一次见陆总带女伴出席这种场合,林小姐一定很特别。”
林晚意伸手与他轻握:“沈总过奖了。”
他的手温暖干燥,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但林晚意想起陆沉舟的话——他笑起来的时候,最要小心。
“林小姐看起来有些面熟。”沈恪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晚意心跳漏了一拍:“应该没有。沈总说笑了。”
“是吗?”沈恪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向陆沉舟,“陆总,城东那块地,听说贵公司势在必得?”
“公平竞争而已。”陆沉舟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那是自然。”沈恪举杯,“预祝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两人碰杯,气氛看似和谐,却暗流汹涌。
林晚意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站在两个正在对峙的猛兽之间,稍有不慎就会被撕碎。
宴会进行到一半,陆沉舟被几个合作商拉去谈事。他低声对林晚意说:“自己待一会儿,别走远。”
林晚意点头,走到甜品区,拿了一小块蛋糕。她其实没什么胃口,只是为了有个理由站在原地。
“林小姐。”
她转身,看见沈恪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
“沈总。”
“一个人?”沈恪环顾四周,“陆总也真是,这么漂亮的女伴,就这么晾着。”
“陆总在谈正事。”林晚意保持微笑。
“也是。”沈恪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林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总请说。”
“陆沉舟这个人...很危险。”沈恪看着她,眼神真诚得几乎让人信服,“跟在他身边,要小心。我听说,他上一个助理,只干了三个月,就出了‘意外’。”
林晚意握紧手中的餐盘:“谢谢沈总提醒。不过我现在工作得很开心。”
“那就好。”沈恪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林小姐的父亲...是叫林正华吗?”
林晚意浑身一僵。
“三年前那场车祸,真是可惜。”沈恪叹息,“林先生是个好人,我父亲还和他合作过几次。世事无常啊。”
他语气惋惜,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晚意的反应。
“...谢谢沈总还记得家父。”林晚意强迫自己平静。
“当然记得。”沈恪举起酒杯,“敬林先生。”
他喝了一口酒,转身离开,融入人群中。
林晚意站在原地,手指冰凉。沈恪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父亲的事。他是故意的。
肩膀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差点惊叫出声。
“是我。”陆沉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意转身,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站在她身后。
“沈恪跟你说了什么?”
“...他提到我父亲。”林晚意低声说。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还说了什么?”
“说您...很危险。上一个助理出了‘意外’。”
陆沉舟冷笑:“他倒是会关心人。”
“陆总,他为什么...”
“试探。”陆沉舟打断她,“他在试探你知道多少,也在试探我的反应。晚宴结束了,我们走。”
他们提前离开。车上,陆沉舟一直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陆总,”林晚意鼓起勇气,“沈恪和我父亲...有关系吗?”
陆沉舟看向她,眼神复杂:“三年前,你父亲的公司和沈氏有业务往来。出事前一个月,合作终止,你父亲的公司开始出现财务问题。”
林晚意呼吸一滞。
“但这些不能证明什么。”陆沉舟转回头,看着窗外,“沈恪很聪明,不会留下把柄。”
“那您为什么要调查?”林晚意问,“只是为了...筹码?”
陆沉舟没有回答。
车在陆氏大厦停下。林晚意准备回休息室,陆沉舟叫住她。
“林晚意。”
她回头。
“你父亲出事前,留下过一样东西。”陆沉舟缓缓道,“一个U盘,里面有些资料。他托人转交给我,但中途丢了。”
林晚意睁大眼睛:“什么资料?”
“不知道。”陆沉舟说,“但沈家一直在找。如果找到,也许就能知道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也能要了你的命。”
林晚意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现在,”陆沉舟看着她,“你还想继续吗?”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她看着陆沉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手腕上那串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佛珠。
父亲的脸浮现在眼前,还有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我想知道真相。”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做好觉悟。”他转身走向电梯,“从明天开始,你会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电梯门关上,留下林晚意独自站在夜色中。
她抬头,看着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里是陆沉舟的办公室,也是她即将踏入的,真正的狼窝。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小姐,小心身边的人。沈。”
是沈恪。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小白兔闯进狼窝,要么被吃掉,要么...学会狼的生存方式。
她删掉短信,走进大厦。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人,眼神逐渐坚定。
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找到。
无论前路多危险,我都要走下去。
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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