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雨欲来
洞府里,灵气缓缓流动。
任狠刚练完《青歌十二式》,收剑。剑尖离地半寸,石面上凝了一层白霜。他调匀气息,伸手去拿云芷备好的温灵茶。
手刚伸向茶杯————
“主、主人!”
云芷跌跌撞撞冲进来。
她月白流仙裙的裙摆沾了好几处灰渍,头发微乱,几缕青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那张惯常维持得体表情的脸,此刻只剩惊慌失措,嘴唇都白了。
她忘了行礼,冲到任狠面前三四步才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执法队....执法队的人来了!”
任狠拿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云芷脸上。
“说清楚。”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镇定。
云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声音还是抖:“今、今日奴婢刚下值,还没走出凌霄殿侧廊,就被两个穿玄黑执法袍的女修拦下了。”
她咽了口唾沫:“她们问....问戊字区萃药工坊监工潘安,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异常举动,跟什么人有来往....”
说到这儿,她眼中恐惧更甚:“她们站在廊道阴影里,黑袍子,玄铁令牌,走路没声音....看人的时候,眼睛像结了冰。”
她又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奴婢只说前几天因劳役交接找过他一次,在工坊外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再没见过。
奴婢特意强调‘只是公事,一盏茶功夫’。”
“她们....”云芷的手指掐进掌心,“就那样盯着奴婢看了好久,一句话不说。
最后,一人开口,声音又平又冷,说道,‘若有隐瞒,按宗规论处’,就放奴婢走了。”
云芷说到这儿,脸色更白了:“可是主人....潘安他不过是个戊字区监工!
往日这种小人物失踪,最多记录房核销名录罢了!
哪会劳烦执法队亲自问询?”
她的声音因激动拔高了些:“她们既然问到了奴婢,说明已经查到了那天接触!
下一步....她们肯定会动用‘巡天镜’!”
“这工坊区域,这凌霄殿,乃至我们这洞府....都在巡天镜的映照范围里!”
“那天......虽然在废弃料仓动手,斗法余波大部分被吸收了,可潘安的气息,一旦被巡天镜回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眼中只剩灰败。
“一切....都会暴露。”
洞府里一时死寂。
只有云芷急促的喘息,还有香炉里冷梅香燃烧的轻响。
原本缩在角落的苏婵,此刻也吓呆了。她瞪圆眼睛,小手攥着,小脸褪尽血色,惶恐地看着任狠,又看看面无人色的云芷,连呼吸都屏住了。
任狠把茶杯轻轻放回石案。
“嗒。”
一声轻响。
他面色沉静,不见波澜,好像刚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执法队介入,确实出乎预料。
按他估算,潘安这种失势多年、油水稀薄、连孝敬上头“供奉”都未必能按时足额缴纳的边缘监工,其“失踪”或“死亡”,根本不该惊动执法队这个层级。
按此界的残酷规则和办事效率,这种小人物悄无声息消失,本该石沉大海,连点像样的浪花都激不起。
不过....
他心思电转,沉欣记忆里那些关于宗门运转规则、权力层级、以及某些潜规则的碎片,开始自动翻涌、拼凑。
任狠抬眼,看向面无人色、几乎站不稳的云芷,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点焦躁:“她们问话时,可曾提到潘安的背景?有没有暗示他和什么人有关联?”
云芷被问得一怔,从绝望思绪中勉强挣脱,仔细回想。
她眉心紧蹙,片刻后缓缓摇头:“不曾....她们只反复追问潘安的行踪、最后见他的时间和地点、交谈内容,语气....公事公办,冷冰冰的,但...”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但那种压迫感...极强。
不像单纯为了找个失踪监工。
奴婢感觉,她们不是真的在意潘安本人是死是活,更像是....要查明‘失踪’这件事本身的来龙去脉,然后,给上面一个‘交代’。”
“交代....”任狠指尖在石案上轻敲了两下,眼神微动。
他起身走到门外。洞府内灵植微光,泉水潺潺,一派安宁。
但这安宁之下,是无所不在的、肉眼难见却真实流转的禁制流光,是所有人都如提线木偶般生活在其中的天罗地网。
“慌什么。”
任狠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云芷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瞬间压下了云芷心中的惊涛。
“我已经有主意了。”
云芷愕然抬头。
“你照常行事。”任狠语气平淡,“该当值就去,该回就回。执法队若再找你,重复之前的说辞,或者保持沉默。”
他看着云芷眼中的不安,继续道:“不用怕被扣押。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你出来。”
“沉欣仙子虽在闭关。”任狠声音清晰,“但‘衔月居’....又不是只靠沉欣仙子一人。你在其中多年,该知道深浅。放心就是。”
云芷瞳孔微缩,脸上恢复一丝血色,连忙一俯:“是!奴婢明白了!”
“至于你,”任狠看向苏婵,“最近别出洞府。安心修炼,照常‘供奉’。云芷会看着你。”
苏婵如蒙大赦,又带着惧意,忙不迭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声音细如蚊蚋:“是、是....苏婵知道了,一定听话。”
任狠不再多言,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
心神沉入识海深处,像最冷静的棋手,开始再次翻阅、梳理那些来自沉欣的记忆碎片,
结合当前局势,推演种种可能,仔细筹谋那即将展开的行动,究竟有几分把握成功。
以及....万一失败。
他意念触及腕间的衔尾蛇环。
冰冷的触感传来。
失败了,又该怎么利用重生,在下一局抢占先机。
凡做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要是连你自己都慌了阵脚,心浮气躁,又怎么指望手底下这些心思各异的棋子,能稳住心神,按你的谋划走下去?
洞府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灵气缓缓流动的微光,以及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山雨欲来,而执棋者,已开始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