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程序员遇到心理师：第5章 关于死亡
第5章 关于死亡
农历腊月初六，陆泽明带着陆清瑶回到了老家。两人从寒岭市坐火车又换乘大巴，然后再换乘村里的小班车才回到老家。直到下午5点多，班车才停到了村里南边的一个水库边。陆泽明和陆清瑶下车，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陆泽明的老家离寒岭市大概有1200公里，这是一个离BJ和天津都很近的一个地方，叫平安村。这个村子虽然离BJ和天津都很近，但是陆泽明在上大学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庄，甚至是连市里都没有去过。
平安村不大，大概只有200多户人家，但是地形很有趣，从平安村的村民对方向的说法，大概就能知道，平安村只有东西，没有南北，他们管南北叫上下。因为平安村依山而建，最北面是一个水库，最南面也是一个水库，北面最高，南面最低，家家户户根据地形依山建了房子，陆泽明的老家在中间的位置，陆泽明家的屋顶和上面一家的阳台差不多是齐平的，而陆泽明家的对面是自家的一片菜园，菜园的下面是另一家的房子，菜园的高度基本和下面一排房子的房顶差不多。在陆泽明小时候的认知里，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房子都应该是这样的，直到他上了大学，坐上了火车，看到了那么多的城市高楼，那么多的平原，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认为的世界是多么狭隘。
陆泽明已经12年没有回来过了，街道上人很少，偶尔路过的人看着陆泽明也很陌生。路过村里的一个小卖部的时候，有几个老人在靠着墙根闲聊，看见陆泽明从水库边走上来，也都小声说着什么，忽然一个老人说了句：小清瑶，这是你哥吗？你哥回来了？
陆清瑶回答道：是啊，叔叔，我哥回来了。我们回来看看。
陆泽明也和老人点头微笑，说道：嗯，回来了，回来看看。叔叔们身体都挺好的？
几个老人也都笑着说：都挺好，都挺好。回来好啊
陆泽明边说着，边笑着回应他们，没有停留下来，陆泽明已经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些人了？叔叔，大爷，表叔，表舅，因为村子很小，家家户户都能沾上些亲戚，再加上父辈有些是朋友，互相之间也彼此称呼兄弟，自然都是陆泽明的叔叔了。陆泽明本就不是一个外向的人，所以就一句话糊弄过去了。
陆清瑶带着陆泽明回到家，在家门口，陆泽明看着已经荒废的菜园，还有早已经生锈脱皮的红色大门，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还是故作轻松的对陆清瑶说：阿瑶，开门呀。
陆清瑶拿出钥匙，尝试去打开大门，但是因为生锈太严重了，插进去很费劲。陆泽明拿过钥匙说：我来吧。
陆泽明用力的插入钥匙，拧了2下，终于打开了。陆泽明说：好在咱家还有一个石板当门楼，否则就这么太阳晒着，雨浇着肯定就锈死了。
陆泽明家的门口是整个一排房子最小的一个门口，虽然陆泽明的爸爸是一个很好的瓦匠工头，邻居家的好看的大门楼，很多都是陆泽明的爸爸给修建的，但是自己家的门口却很小，两个粗石子磨的门柱子，都没有镶瓷砖，一块石板横在两个柱子中间当门楼了。门口摆放了2块大石头当成是临时的座位了。再看看隔壁的大门，都很宽敞，可以进去一辆车了。两边的门柱都很宽，镶上瓷砖，有些瓷砖是梅兰竹菊的花纹，有些是一幅对联，门口的座位也是转头搭建磨上细的石灰，很干净，有些家里还给石凳也镶上了一层瓷砖。
陆泽明两兄妹进入家门后，就开始收拾房子，陆泽明虽然已经12年没有回来了，但是陆清瑶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打扫一下房子。所以村里的人对陆清瑶还是熟悉一些，对陆泽明也很陌生的。
陆泽明家的房子就是农村里经常说的那种三间大瓦房，中间是厨房，东面一个卧室，西面一个卧室，在陆泽明小时候，兄妹二人和父母一起住在东屋的大炕上，西屋就是一个放粮食的仓库，后来陆泽明的爸爸常年外出打工，只留下母亲和兄妹二人，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之后，在院子里东西各建了一个厢房，就把粮食都放到厢房了，陆泽明上高中后，就搬去西屋住了。
两人正在收拾屋子，忽然有人进来了，是隔壁的婶婶，婶婶刚进院子就开始喊：是清瑶回来了吗？
陆清瑶跑出屋子说：是啊，二婶，是我回来了。快进屋。
二婶进屋来了，陆泽明看见二婶问道：二婶，你挺好的？
二婶看见陆泽明说道：是小明，你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话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哭腔。二婶抓着陆泽明的手说道：小明啊，这些年你也不容易，你妈也不容易啊，你妈命苦啊，你看现在你回来了，你妈却看不到了。二婶一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陆泽明拍拍二婶的肩膀说道：没事，二婶，没事啊。
二婶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你俩还没吃饭呢吧？等着啊，我去给你们做饭。
陆清瑶说：不用，二婶，一会儿我们自己做点就行。
二婶说：做什么做啊？你看家里还有啥？都不能用了。等着啊。
说着二婶就回去了，两个人继续收拾屋子，过了大概1个小时，差不多快收拾完了。
二婶端着一个盆过来了。后面还有一个小女孩端着两个盘子，是二婶的女儿秀丹，他们把饭做好送过来了。秀丹看见陆泽明兄妹喊道：二哥，大姐，你们回来了？
二婶放下饭菜，说道：你俩收拾也差不多了，先吃饭吧。
陆泽明说道：好的，谢谢二婶。
一句谢谢，把二婶说不会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在农村生活，家家户户都是互相麻烦的，有吵架也有闹矛盾，吵架了就在大街上骂骂，但是家家户户谁有难处了都会互相伸把手帮个忙。谁也不会和谁说谢谢，但是谁都知道这都是人情，在农村生活，最重要的就是人情。尤其是红白喜事，必须要过人情。曾经村子里有一个人叫朱文龙因为别人白事请他帮忙，他没帮忙，等到他家办白事的时候，全村人都没人替他抬棺，无论他花多少钱请都没人帮忙，村里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越是拿钱请，越没人帮忙，他要是实实在在求个人，其实谁也不忍心，哪怕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也不会不帮他的，最后还是村里的老人主事告诉他，挨家挨户磕头求人家，人家才会帮他的。朱文龙不得已只能挨家挨户磕头求人家，但是真正去磕头的时候，人家都是还没跪下就把他扶起来了。农村人要的是一个态度，用钱请是请不动农村朴实的人的，白事过后的那顿饭就是农村人表达谢意最好的方式。
二婶听陆泽明说这句谢谢，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们不习惯表达感谢，也不喜欢接受感谢，应该说比起表达感谢，接受感谢更让他们觉得尴尬。因为有些事，能说不能做，而有些事能做，却不能说。
二婶只能尴尬的说道：你们慢慢吃，我们就先回去了。
陆泽明两兄妹，简单吃了点晚饭，收拾完，就坐到炕上看电视了。
不一会儿，大门又被推开了，来了好几个人，陆清瑶和陆泽明赶紧出门去迎接，原来陆泽明的姑姑，姑父，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老叔都来了。
进门后，陆泽明挨个问候，说道：我本来想明天去看各位叔叔婶婶的，还有姑姑姑父，没想到你们晚上就来了。
这些都是看着陆泽明长大的长辈，也是陆泽明父亲的亲兄弟姐妹，陆泽明很是感激。毕竟这么多年大家帮了他家很多。
大家在一起也避免谈起陆泽明入狱的事情，一直在回忆着陆泽明小时候的那些事。陆泽明小时候带着二婶家的弟弟去打架，冒充三婶家的哥哥是外甥，还有就是欺负姑姑家的弟弟和妹妹等等，大家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很是和谐，偶尔也会感慨下陆泽明的父母。
一边看着电视，姑姑问道：小明，你这次回来是不走了，还是就待几天啊？
陆泽明说道：我待一阵子再走，在家过年，过完年就去寒岭市找工作。
二婶又问道：对，在家过个年。过完年再走。
陆泽明说：嗯，在家过年。过年的时候去看看我爸妈，然后再呆两天，我就回寒岭，清瑶在那边上学，我也去那边找找工作。
众人听完也附和着说：是啊，农村也没啥待头，还是去大城市闯荡闯荡吧，还是比在农村强。
姑姑说道：行，你待几天，这些天你就去我家吃饭。
然后，二婶，三婶，老婶也都互相抢着说，去我家吧。
这时候陆清瑶说：行，行，行，姑姑婶婶们，我还是自己做吧。我要是不做饭，炕就没法睡了，太凉了。
村里是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的，只能靠烧火取暖，通过做饭烧火，烟道是通过卧室的火炕再到外面的烟筒的。
众人也才反应过来说道：行吧，那你自己做也行，缺啥少啥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陆泽明说道：好的，我想吃啥我再找我姑我婶去。
陆泽明看见亲戚们，终于也就不敢说谢谢了。而是附和着说想吃姑姑做的的扣肉，想吃二婶炖的鸡，想吃老婶的拌菜，想吃三婶的炒蒜苗。
聊了一会儿，所有的亲戚就都走了，留下兄妹二人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这时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陆泽明忽然心里浮现出一句话：所有的生命最终都将归于孤独。
陆清瑶一边铺被褥，一边问：哥，你想什么呢？
陆泽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阿瑶，你喜欢过年吗？
陆清瑶说：过去喜欢，现在不喜欢。
陆泽明问：为什么呢？
陆清瑶说：小时候喜欢过年，因为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好玩的，等我再大一点，我喜欢过年，是因为过一年就离你出来更近一点，所以喜欢过年，现在不喜欢过年，是因为你都已经出来了，我想让时间慢点过。
陆泽明说：清瑶，你知道吗？其实过年真正有意义的，其实是过年前的15天左右，一旦过了年初一初二，基本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因为人总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就像礼拜五的下午，比起礼拜六礼拜日仿佛更让人开心，即将拥有又无限期待的感觉永远比拥有更快乐。
陆清瑶铺平被褥看着陆泽明说：哥，你现在拥有自由了，比期待自由哪个感觉好？
陆泽明被这个问题突然问懵了，是啊，如果是自由，到底是期待自由更好，还是自由好呢？
陆泽明回答说：还是自由好。
陆清瑶说道：自由好，就快点睡觉吧~
……
第二天，陆泽明买了一些礼物，去看望了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虽然陆泽明刚刚出狱还没工作，但是毕竟已经是30多岁的人了，孝敬长辈也是他该做的。
陆泽明在家里呆了20多天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大年三十一大早，陆泽明就带着陆清瑶来给爸爸妈妈上坟，陆家的祖坟在东头山脚下的一个地方，农村没有陵园，村里的人过世后都是在山脚下找一个地方下葬，有些地方现在都已经被开荒种上庄稼了。但是都给坟头留了位置。有的坟头还立了墓碑。
农村对新年祭祖是很重视的，陆泽明首先点燃了鞭炮，然后把准备好的食物饭菜放在带来的小桌子上，两兄妹跪在父母的坟前烧纸祭奠。陆泽明心里念叨着：儿子不孝，没能孝敬父母，一定好好照顾妹妹，也希望二老在天之灵保佑兄妹以后健康平安。陆泽明没有说出什么，只是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一般来说农村的祭祖是不允许女人参加的，但是因为农村很多男人都出去打工了，有时候该祭祖的时候，男人没有回来，现在女人也就代为祭祖了。
陆泽明心里念叨着，就听见后面有人喊道：小明，来的挺早啊。原来几位叔叔婶婶都过来了，他们除了要拜祭陆泽明的大哥，还有陆泽明的爷爷奶奶，太爷太奶。叔叔们也准备了很多食物饭菜，也放了鞭炮，然后开始烧纸，看着这些纸钱烧出的火苗，陆泽明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父母牵着他的手走着。
叔叔边祭拜边念叨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大哥大嫂希望你们保佑我们健康平安，保佑孩子们也都工作顺利，发大财……
祭拜完父母，陆泽明和陆清瑶也就回家了。陆泽明这是第一次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去祭拜，以前都是父亲带着他去，后来也有叔叔们带着他，而今天他不得不自己面对这一切。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泽明想了很多，关于死亡，关于生命，关于未来，他在想
什么是生命？
什么是死亡？
人死之后会去哪里呢？真的有灵魂吗？如果有灵魂，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人真的会有上一辈子，会有下一辈子吗？如果有上一辈子，那么我为什么记不得上一辈子的事情呢？如果没有下一辈子，为什么我这一辈子不能勇敢一点呢？这辈子我已经丢失了12年的自由了，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么走呢？
这些问题在陆泽明的脑袋里盘旋着，但是似乎都没有答案。
陆清瑶陪着陆泽明走着，看陆泽明不说话便问道：哥，你想什么呢？
陆泽明回答道：清瑶，你听没听过一种说法，说每个人出生之前，都是看好了这辈子的生命剧本，知道自己怎么活过这一生，所以才选择这个剧本，之后才出生的，出生之后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看过的剧本，然后就按照这个剧本完成自己的这一生。
陆清瑶说：是吗？如果剧本都是已经设定好的，那我们是不是怎么折腾怎么做都逃脱不了命运呢？
陆泽明说道：应该是吧？因为你无论怎么折腾，可能剧本里就是要你折腾，无论你怎么勇敢，剧本里可能就是要你勇敢，因为你永远看不到剧本，也永远无法证实剧本写的是不是你正在经历的。
陆清瑶回答说：那既然永远都无法证实，那我们就都勇敢一点，都大胆一点，让自己不再留有遗憾，是不是也是对剧本的一种尊重呢？
陆泽明看着陆清瑶，觉得陆清瑶真的长大了，拍拍她的头说道：清瑶真的长大了，也都开始思考生命了。
陆清瑶得意的笑笑，然后对陆泽明说：哥，我现在的想就是赶紧毕业，赶快赚钱。
陆泽明说道：你现在好好读书就行，赚钱的事情，有哥呢。
陆清瑶突然说道：哥，你知道钱是怎么来的吗？
陆泽明疑惑的看着妹妹。陆清瑶继续说道：哥，那你知道刚才为什么我们要烧纸吗？
陆泽明看着妹妹说：为什么？
陆清瑶满脸得意的说：我们在这里烧纸，是给爸爸妈妈那个世界寄钱，我们多烧点纸，爸爸妈妈那边就能收到更多的钱，那同样的呀。我们之所以挣不到钱，是因为给我们剧本的那个地方没人给我们烧纸，这就和打游戏一样，如果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虚拟的世界，那么必然有人在打游戏，打游戏的人如果不充钱，我们这个世界里就赚不到钱，如果打游戏的人充钱了，我们在这个世界就能赚到钱了呀。
陆泽明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想反驳点什么？但是又觉得妹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然后问道：那我们怎么才能赚到钱呢？
陆清瑶说：烧纸是我们这个世界和阴间世界沟通的渠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此人已死，有事烧纸。而我们与剧本世界沟通的渠道其实是意识，就是只要你想的多，你多多的想一件事，剧本世界就能感应到你的意识波动，然后就能帮你修改剧本，但是前提是你得多想。天天想，日日想，年年想才行。
陆泽明说：那我以后就在家里想就行，天天想赚钱，是不是就不用干活，也能赚到钱了？
陆清瑶说：那不是，你看“想”这个字是心字底，上面是一个“相信”的相，意思是你要相信自己的心，你说的那个想是用脑袋想，我说的那个想，是用心想，是不一样的。
陆泽明越发感兴趣了，说道：那你说说用脑袋想和用心想，有什么区别？
陆清瑶说：用脑袋想，是在最基础的思考层次，当通过“脑袋想”触动情绪感受，再通过情绪感受付诸行动，这就达到了心想的层次了。这是从“脑袋想”到“心想”的过程。如果直接“心想”的话，你的脑袋会没有意识过程的，你就直接付诸行动了。比如你喜欢一个女孩，心想就直接驱动你的身体去对她好，当你做了一些傻事之后，你回过头来用“脑袋想”，你会很诧异自己为什么会做那件事，甚至你会发现你的“脑袋”理解不了你的“内心”，那个就是用心想。简单的说就是从来没有用心想这件事，如果你真的用心想了，其实你根本感觉不到你在想，你早已经去行动了。如果你听到有人说：我想去做什么做什么？那他一定不是真的想，如果是真的想，他早就去干了，根本不会有“想”这个过程。
陆泽明看着眼前的妹妹，心里很是高兴，说道：不愧是研究生啊，说的很有道理啊。
陆清瑶甩甩头，一幅自豪的表情说道：那是，也不看看是我是谁，我可以是陆泽明的妹妹陆清瑶。
忽然陆泽明想到了什么，问道：清瑶，那我是不是可以在这个世界提前给自己烧点纸，等我死了，到了那个世界是不是赚钱就能轻松点，然后我在那边就能好好照顾爸爸妈妈了。
陆清瑶疑惑的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爸妈多烧点，这样爸妈手里就有很多很多的钱了，还能给你娶媳妇用呢。你知道爸爸妈妈肯定希望你快点给我找个嫂子的。
陆泽明这才意识到：也对哈，既然是为了照顾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直接给爸爸妈妈呢，还要给自己，让爸爸妈妈在那边等着，也不是个好主意，毕竟我还要活好久呢。
也许爸爸妈妈在另一个世界最大的愿望不是早点团聚，而是让他们晚点来到这个世界吧。
陆泽明和陆清瑶，边聊边走，很快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