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风别序·二十岁赴远方
时间一脚跨过2013年的秋冬,鸭绿江的冰面冻了又化,芦苇黄了又青,转眼就到了2014年的春天。
夏梦升入高三,整个人彻底埋进了书山题海里。重点高中的高三节奏压得人喘不过气,周测、月考、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教室里永远飘着油墨和粉笔灰的味道,所有人都在为了六月的那场大考拼命。
她住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连着两三周才能回一次家,和杜焱鑫见面的次数,也跟着少了很多。
杜焱鑫依旧在工地上干活,只是这一年多下来,当年那个青涩单薄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背挺直、手掌粗糙的壮实小伙。他不再是只会搬砖清废料的小工,跟着大刘学会了砌墙、扎钢筋、看简单的图纸,包工头信任他,给他涨了工钱,一天能拿到一百五十块。
可他依旧不满足。
工地上的日子苦是苦,稳是稳,可一眼就能望到头。他每次站在盖到一半的高楼上,望着远处通往外界的柏油路,心里那股想走出去的念头,就越来越烈。
他不是嫌弃小镇,不是嫌弃工地,他是怕。怕自己一辈子困在这片江边,一辈子做着底层的力气活,等夏梦从上海读完大学回来,他连站在她身边的底气都没有。
夏梦的目标从来都没瞒过他——上海,顶尖大学,机器人工程专业。那是千里之外的繁华都市,是国内最前沿的科技领域,是他现在连想都觉得遥远的世界。
他不想做那个只能在江边默默目送的人,他想跟上去,想和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哪怕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打拼,好好成长。
从2014年开春起,杜焱鑫就悄悄打了两份工。白天在工地干满八小时,搬砖、砌墙、扛水泥,汗水砸在水泥地上摔成八瓣;晚上收工后,匆匆扒两口饭,就推着二手的小推车去镇上的夜市摆摊,卖袜子、卖手套、卖便宜的日用品,一直熬到夜里十一二点才收摊。
夜市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凉,冬天冷得跺脚,春天潮得黏身,可杜焱鑫从来没偷懒过一天。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所有能省下的力气,全都换成了钱,一沓一沓整整齐齐地叠好,藏在炕席底下,谁也不告诉。
母亲王秀兰只当儿子是年轻肯拼,心疼归心疼,却也拦不住他眼里的那股劲。她夜里常常起来,看着儿子累得沾炕就睡,手上的茧一层叠一层,只能默默给他盖好被子,抹一把眼角的泪。
大刘看出了杜焱鑫的心思。
这天歇晌,两人坐在堆成山的钢筋上,大刘递给他一瓶凉白开,粗声粗气地开口:“鑫子,哥看你这大半年,跟铆足了劲的牛似的,你是不是……想走出去?”
杜焱鑫攥着塑料瓶,指尖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想。”他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等夏梦高考完,我就走。”
“想去哪?”
“深圳。”杜焱鑫抬头望向南方,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顶,穿过连绵的青山,仿佛能看到那个传闻中遍地是机会、高楼插云霄的城市,“我听人说,深圳那边做房产销售,只要肯吃苦、肯跑,就能挣到钱。我没学历,没本事,只能靠力气、靠勤快拼一把。”
大刘愣了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又重又实在:“好样的!哥就知道你不是一辈子困在工地的人。男人嘛,就得出去闯闯,别让自己后悔,也别让等着你的姑娘失望。你放心,家里这边,你妈要是有啥难事,哥帮你照看。”
“谢谢刘哥。”杜焱鑫眼眶一热,重重地鞠了一躬。
在这个举目无亲、只能靠自己的年纪,大刘的这句话,比什么都暖心。
他没有告诉夏梦自己的打算。
高三的她压力太大,每天只睡五个多小时,黑眼圈淡不下去,原本清瘦的脸又小了一圈。杜焱鑫舍不得再让她分心,舍不得让她为自己的去向担忧。
他依旧是那个默默守护的少年。
不再频繁去学校门口等她,怕打扰她复习;不再买花哨的资料,只挑最实用、最提分的真题卷,托夏建国转交给她;每天夜里收摊回家,再累也会拿起夏梦留给他的错题本,翻上两页,好像这样,就能离她的世界近一点。
夏梦不是没察觉。
她知道杜焱鑫在拼命打工,知道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挣钱,知道他不来找她,是怕耽误她备考。她没有追问,没有哭闹,只是在每次回家的时候,把自己攒下的生活费偷偷塞进他的口袋,把妈妈做的干粮、炒好的菜满满装给他一袋。
她什么都懂。
懂他的自卑,懂他的倔强,懂他藏在沉默里的牵挂,更懂他没说出口的打算。
她不拦着,也不催促,只是在心底默默和他约定:你去闯你的天下,我读我的书,我们在各自的路上拼命,顶峰相见。
2014年6月7号,高考如期而至。
考场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烈日当头,人声鼎沸。杜焱鑫请了一天假,换了那件最干净的白T恤,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下,像一尊守望的雕塑。
他没有靠前,没有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夏梦跟着人群走进考场,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扎起的马尾,心里默默念:加油,夏梦。
你一定可以的。
两天的考试,一晃而过。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夏梦走出考场,第一眼就看到了树荫下的杜焱鑫。
少年站在夕阳里,身形挺拔,眉眼干净,看见她出来,嘴角弯起一个腼腆又温柔的笑。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激动的拥抱,只是朝她轻轻走过去,递过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考完了。”杜焱鑫说。
“嗯。”夏梦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还是熟悉的温度,“考完了。”
积压了一年的压力瞬间散去,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沿着鸭绿江慢慢走,江风拂面,芦苇摇晃,像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有提成绩,没有提未来,就只是走着,安安静静,心安无比。
半个月后,成绩公布。
夏梦以全市前列的分数,考上了上海那所顶尖大学的机器人工程专业。
录取通知书送到镇上那天,整个镇子都轰动了。夏建国和刘梅笑得合不拢嘴,家里摆了简单的几桌酒,请了最亲的亲戚和邻居,杜焱鑫也被请了过去。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张印着上海名校校名的红色通知书,看着夏梦被众人围在中间,眉眼明亮,光芒万丈,心里又骄傲,又酸涩。
骄傲的是,他喜欢的姑娘,真的走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酸涩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要变成千里之外了。
宴席散后,杜焱鑫帮着收拾完碗筷,独自走到了鸭绿江边。
江水潺潺,还是当年的模样,可少年的心事,已经重了太多。
“你真打算去深圳?”
身后传来夏梦的声音。
杜焱鑫转过身,看见姑娘站在夕阳里,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了然。
他点了点头,不再隐瞒:“嗯。等你开学,我就走。去深圳,做房产销售。”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杜焱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自卑又一次涌上来,“混不出样子,就不回来。”
夏梦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局促不安的模样,轻声说:“杜焱鑫,我从来没觉得你现在不好,也从来没看不起你。你善良、踏实、肯拼,你比谁都好。你去闯,我不拦着,我只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别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我在上海等你。不是等你混出多大的样子,是等你平平安安,等你慢慢成长。”
杜焱鑫猛地抬头,撞进她清澈温柔的眼底。
那一刻,积压了好几年的自卑、不安、忐忑,好像都被这双眼睛融化了。
他没有说情话,没有说喜欢,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我会去的。
我会拼命的。
我会去找你的。
出发的前一天,夏建国把杜焱鑫叫到家里,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是长辈对晚辈的支持。”夏建国拍着他的肩膀,眼神温和又郑重,“你是个好孩子,踏实、心善、重情,梦梦喜欢你,我们老两口都看在眼里。出去闯,别怕失败,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好好干,别丢了本心。”
刘梅也递过来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食物和衣服
“路上吃,到了深圳记得报个平安,常打电话回来。”
杜焱鑫攥着信封,拎着大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对着夏建国和刘梅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的感激,都藏在了这一拜里。
回到家,母亲王秀兰已经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简单的一个行李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装着家里的干粮,装着母亲连夜缝好的鞋垫。
“孩子,出去了,好好照顾自己。”王秀兰摸着儿子的头,眼泪直流,“不用惦记家里,妈身体好,能照顾自己。你在外头,别逞强,别饿肚子,平安比什么都强。”
“妈,我知道。”杜焱鑫抱住母亲,声音哽咽,“等我挣了钱,就接你去深圳,去上海,带你到处看看。”
2014年9月1号,开学的日子。
杜焱鑫和夏梦,一起踏上了离开小镇的路。
一个往北?不,一个往南,去上海;一个往南,去深圳。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笛声此起彼伏。
夏梦的车先开。
她拎着行李箱,站在车门边,回头看向杜焱鑫。少年站在人群里,穿着干净的衣服,眉眼阳光,却又带着一丝不舍。
“我走啦。”夏梦挥挥手。
“嗯。”杜焱鑫点头,“到了上海,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夏梦笑了笑,梨涡浅浅,“到了深圳,好好工作,别太累。”
“好。”
车门关上,车缓缓驶动,夏梦趴在车窗上,看着杜焱鑫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她攥着口袋里杜焱鑫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我会努力,去找你。】
半小时后,杜焱鑫也踏上了南下深圳的高铁。
车轮启动,驶离小镇,驶离鸭绿江,驶离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故土。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青山、江水、稻田、村庄,一点点远去。
他攥着夏建国给的路费,心里无比坚定。
二十年的少年时光,就此落幕。
从十七岁中考分叉,到十八岁工地打拼,再到二十岁离别赴远方,他和夏梦,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甜言蜜语的承诺,只有藏在心底的喜欢,藏在行动里的守护,藏在岁月里的等待。
前路漫漫,千里相隔。
一个在上海,埋头苦读,深耕机器人科研;
一个在深圳,底层打拼,闯荡房产行业。
异地,陌生,压力,坎坷,一切都是未知。
可杜焱鑫不怕。
他有善良,有踏实,有肯拼的劲,有心底那个姑娘给的光。
高铁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杜焱鑫望向窗外,心里轻轻念:
夏梦,等我。
二十年的少年序章,到此结束。
十年奔赴,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