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十四天·第一天
卯时,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山间的寒气,从演武堂的破窗缝里钻进来。
我推开演武堂的门。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十三天。
二十三个人,齐了。
不是站成两排,是各自散开在堂内——没有闲聊,没有摸鱼,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阿萤在角落练“破云”,一剑一剑,动作比七天前更稳,灵气顺着优化后的角度凝聚,剑尖划过空气时,带着轻微的“嗡”鸣,不再是之前的空响。二师兄蹲在墙角,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念有词,纸上是我昨天随手写的几个角度参数,他没背招式名称,只反复记着“内旋两度”“肘部压平”这类数字。
练到辰时,后排那个爱下棋的瘦子举手了。
他叫沈默——名字是昨天刚问的,指尖还沾着点墨痕,想来是平时爱琢磨棋谱,心思比旁人细。
“老师,第三式‘回峰’我练了八十遍,剑尖还是偏两寸。”他摊开手掌,虎口磨破了皮,血丝渗进粗糙的木剑柄里,却没皱一下眉,也没说疼。
我走过去,示意他再把第三式从头做一遍。
他依言拔剑、起势、收剑,动作很标准,却在最后收剑时,肘部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寸。
“你比阿萤高三寸。”我开口。
他愣住,没懂。
“剑谱的原型是七尺男人,阿萤比他矮六寸,你比他矮三寸。”我指着他的肘部,“每个人的臂展、肩宽、重心位置都不一样,灵气运转的轨迹也会跟着变。你内旋两度是对的,但收剑时肘部抬高了半寸,这半寸让灵气在剑尖泄了一丝,落点自然偏了两寸。”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肘部,手指比划着“压平”的动作,若有所思。
“明天你只需要保持内旋两度,收剑时肘部压平,贴合身体侧线,灵气就不会外泄。”我补充道,“再练八十遍,盯着剑尖的反光,感受灵气的走向。”
快到巳时,演武堂门口多了几个影子。
不是周执事,也不是那个灰袍执法者,是外门其他弟子。三五个凑在门口,远远地往这边张望,有人指着阿萤的剑低声议论,有人盯着沈默磨破的手掌,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点难以置信。
二师兄压低声音:“老师,昨天你跟灰袍大人打赌的事,传出去了。”
我没回头,只是扬声道:“不用管外人,练你们的。宗门大比要赢的是两千三百人,不是门口这几个看客。”
堂内的动作没停,拔剑声、收剑声依旧整齐。
午歇时,阿萤没去膳房。她站在我旁边,剑没离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剑身,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点犹豫:“老师,你看一眼就知道该改几度,我们也要学这个‘算’的本事吗?”
她说完,没看我,低头盯着地上那条炭条画的弧线——是早上我给她演示剑尖轨迹时画的,还没被踩糊。
我看着她的剑尖,那上面凝聚的灵气比七天前更凝练了:“不是学我看得准,是学怎么算得准。”
我从柴堆里捡了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一条弯曲的弧线:“这是你之前练‘破云’时,剑尖走的路,灵气散,速度慢。”
又画了一条更直的线,和弧线平行:“这是优化角度后,剑尖该走的路,灵气聚,速度快。”
“这两条路之间的差距,叫误差。把误差抹掉,让灵气顺着最直的路走,就是‘算剑’的核心。”我把炭条扔在地上,“这门课,叫微积分——不是让你们背公式,是让你们学会算灵气的轨迹、算动作的偏差。”
傍晚,沈默忽然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拔剑。
第三式“回峰”——内旋两度,肘部压平。
剑尖刺穿空气的瞬间,发出一声清晰的“嗡”鸣,和阿萤七天前刺穿灵石时的声音一样。
他低头看着剑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剑放下,走到墙角蹲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墙角的抽屉里还塞着那盘残棋,他蹲的位置,就是平时下棋的地方。二师兄想过去安慰,我抬手拦了——有些突破,需要自己消化。
戌时,天全黑了,山间的风更凉了。
二十三个人陆续离开,每个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沉,手里的剑好像也重了些。阿萤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演武堂的门,檐角那挂旧风铃还在晃,带着山间的寒气,叮当作响。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十三天。
——子时已过,还剩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