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白玉洲
辞别四妹与两位弟弟,陈清河应下清砚道人之邀,独留于白玉洲的暂歇之处。
清砚道人言明,需待三日后方可启程——青云宗每岁收录的低阶弟子,皆须聚齐,方以飞舟共载入门。
这三日里,陈清河也并未闲着,反倒是主动约见了两人。
其中一人,便是上一世相恋却未能相守,最终只能等来坐化噩耗的那位青衣女子。
在林蕴临走望月剑观前,二人于白玉洲外的酒肆中有过一场仓促的相聚。
酒肆不大,胜在临江,窗外便是烟波浩渺的白玉洲水色。
那一夜,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江风鼓浪。
陈清河与林蕴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壶温热的“忘忧酿”和几碟清淡小菜。
送别之夜,本应是执盏话旧、细数往昔的温情时分。
可轮到此二人时却皆饮酒颇多,竟是交谈甚少。
林蕴素来话少,一半因天性清冷,本就不惯于唇舌周旋;另一半,却是因纵有千般牵念、可话到嘴边却终是无从说起。
陈清河话少,则是出于多年未见、物是人非的惆怅。
于是,千言万语皆化作凝眸,两人便在那份无言的默契中,将一坛烈酒饮了个见底,直至灯火摇曳,人影双双。
次日,天色既明,熹微的晨光染红江面。
碧波浩荡的江水间一艘轻巧的剑舟破浪而来,舟上道人仙风道骨,正是望月剑观前来接引林蕴的执事。
离别在即,那素来清冷的女子,终是在一夜的辗转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将一枚蕴藏已久的玉簪,递到了陈清河面前。
那玉簪不单是信物,更是她为陈清河求来的保命法宝。
早在测资之日,林蕴便想过效仿陈清雅,恳请凌虚真人为陈清河求一个入望月剑观的名额。
可当她目睹陈清河婉拒陈清雅后,便知此路不通。
然心中终究挂念他此行凶险,思虑再三,她斗胆向凌虚真人求一件护身法宝,以备转赠陈清河,聊表牵挂。
孰料,凌虚真人非但未加斥责,反而欣然应允,并亲将一缕精纯剑气渡入她发间玉簪之内,专为转赠而设。
直至亲手将玉簪交予陈清河,目送他转身离去,那女子才登上远来的剑舟。
临别之际,陈清河亦郑重嘱咐林蕴,此去望月剑观,务必万事小心。
至于为何小心的原因,陈清河并未与她明说。
时至如今,他一直不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上一世林蕴为何会因冲击筑基之境而陨落。
林蕴是先天剑灵根,自开窍之时便自带仙基,冲击筑基时所面对的灾劫威势比之他人要弱上几十倍不已。
更何况,剑灵根者,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筑基陨落者。
也正因此,陈清河认为此番林蕴前往望月剑观看似是宗门招收天才,实则可能是另有图谋。
但至于那图谋是什么,他也不得而之……
思绪翻涌间,陈清河独立岸边,久久凝望着那抹青色身影乘舟远去,渐行渐小,最终化作天际一点微茫,彻底消逝于浩渺烟波之中。
……
这三日里,陈清河约见的另一人,便是前世追随他数十年的老仆马六。
上一世自他穿越而来,马六便始终伴其左右,从青涩青年到垂垂老矣,从凡俗商贾到求道殒命。数十年风雨相依,早已超越了主仆之分,更似血脉相连的兄弟。
如今陈清河即将远赴青云宗,踏入真正的仙途,临行前,他索性将凡间积攒的所有家产,尽数托付给了马六。
一来,他既已叩开仙门,往后修行所求皆是灵气、法宝与机缘,俗世金银于他而言,已是无用之物;二来,这满室家当,亦是他对马六数十年不离不弃的一份交代,聊慰上一世两人相携一生的情分。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白玉洲渡口,晨雾氤氲。
一艘青篷飞舟静静停泊在码头边,船身镌刻着“青云”二字,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十余名身着青云宗服饰的执事站在船头,神情冷峻,正逐一核对前来登船的低资质弟子的身份令牌。
陈清河一袭素布长衫,背着简单行囊,站在队伍末尾,手中紧握那枚林蕴相赠的玉簪。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伴随着女子的娇喝声,一支华丽的马车队伍径直朝陈清河所在的人群冲来。
马匹嘶鸣间,一名身着绛紫色锦缎长裙的少女,在数名侍女的簇拥下,快步踏上了渡口的木板。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目精致,一双凤眸之中隐隐透露着骄横之气。
当陈清河目光落在少女腰间的腰牌上时,便是一眼认出她应当是靖安王家的人。
上一世,陈清河因为被皇室赐匾、仙宗提字的缘故,顶着一个陈家家主的名头,没少跟淮南那些修仙世家相互来往,其中就有这靖安王家。
“让开!“一名随行侍女冲着杂乱的人群喊道,“没看见我家合云小姐来了吗?“
说话间,那几个随行的侍女粗暴地将几名少年少女推搡到了一旁。
“合云?王合云?”
听到这个名字,陈清河不禁愣了一下。
他清晰的记得,上一世楚国朝廷曾与自己谈过一桩婚事,而那结亲的对象正是靖安王家的三小姐——王合云!
只不过,当时自己一心沉迷仙途又心有林蕴,所以不假思索的就给拒了。
“如今想来,面前这位岂不是还要算自己半个未婚妻……”陈清河暗暗想道。
由那侍女推搡过后,排队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位青年汉子忍不住抗议道:“我们也是正经通过选拔的弟子,凭什么要给你让路?“
“凭什么?“带头的侍女嗤笑一声,随后不屑的看了一眼众人,“就凭我家小姐乃是乙上资质,纯阴之体,先天水灵根!”
“作为被家族保举进青云宗内门的优质弟子。若不是特别接引的飞舟没了位置,又怎会来跟你们争这破船!“
面对侍女的嚣张跋扈,陈清河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侧身,他前往青云宗本就是为了求仙问道,所以与之无关的任何事情根本不愿搭理。
可就在此时,陈清河身旁的一名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少年却突然开口:“这位小姐,请你放尊重一些!”
这名少年忽然站出并挡在了陈清河面前,伸出一只手,似乎要将陈清河牢牢护在身后。
陈清河看清少年的样貌后心中又是一惊:“李霄?怎么又是一个熟人?”
刚刚那名侍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又是谁?敢来管我家小姐的事?”
“我不管你家小姐是谁,但大家以后都是师兄弟,理应以和为贵。”面对那侍女的逼问,李霄毫不畏惧,“大家既都是来求道的,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那侍女闻言,刚欲反驳,却被那绛衣女子一只手臂拦下。
那名绛衣女子正是她口中的王家三小姐——王合云,本是王家一凡人远亲所生。后被测出灵根,才入了主脉,被那大房的主母记名下,成了王家明正言顺的三小姐。
王合云凤眸微眯,上下打量了李霄一番。
随后轻移莲步,走到李霄面前,声音清脆道:“我本无意与你们为难,只是这飞舟席位有限,我若不上,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合云话音刚落,李霄本欲反驳,可是清砚道人却已经带着几名青云宗的执事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那副笑容,只是淡淡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在此喧闹?”
王合云见清砚道人到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娇媚的笑容,娇声道:“清砚师兄,你我皆是青云宗内门弟子,我如今受了欺压,你可要替我做主。”
清砚道人的目光在陈清河、李霄、王合云三人身上轮转了一边,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王师妹,你既然是被家族保举的优质弟子,自然应当大度一些,今日之事看在师兄我的面子上算了吧。”
面对清砚道人的提议,王合云却依旧不依不饶。
“师兄,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他们如此粗鲁无礼,若是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骑到我头上?”
闻听此言,清砚道人眉头微皱,显然对王合云这番得寸进尺的做派也有些不耐。
他本是奉命前来维持登船秩序,顺便照看一下这些低资质的外门弟子,却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个难缠的角色。
“王师妹,宗门有宗门的规矩,飞舟亦有飞舟的秩序。登船以令牌为凭,先来后到,天经地义。我等修道之人,当以修心炼性为先,你这般执着于口舌之争,岂不是落了下乘?”
这番话显然已是当众训诫,可王合云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越加变本加厉。
“你……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她眼圈一红,竟是当场就要表演哭闹。
一时间,场面有些失控。
“罢了,”清砚道人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道,“今日之事,的确是我等执事未能提前安排妥当,让王师妹受了委屈。”
“这样吧,飞舟之上,我有一间静室,原是留作打坐调息之用。如今让与王师妹,权当赔罪。王师妹可还满意?”
王合云满意地点头,将那方才刚刚流出的泪水又全部憋了回去,故作推辞道:“那真是多谢师兄了……”
就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下,王合云和随行的诸多侍女住进了清砚道人安排的那间静室。
王合云走后不久,清砚道人随行的那名执事犹豫了一下,朝清砚道人低声问道:“师兄,你何必给那王家小姐这么多脸?她不过是一个……”
清砚道人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这王家小姐入宗,是师父亲自交代过的。些许退让,不是给她脸面,是给师父他老人家脸面。”
说完,清砚道人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