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他是谁(4)——“年”的谋划
尚客双指轻轻蹭过柱子旁沾上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沉思了会儿道,“这是梵锦树叶的味道。”
“我记得小镇是有人家种这种树的,梵锦夏可遮阴,秋可结果,味道还能驱赶害虫,极受当地人喜爱。但大规模种植……好像只有离镇十里外的梵锦林。”
见人没有回应,尚客侧头看向夏逢秋,就见他将个纸团捏在手中。
“这是什么?”
夏逢秋将纸团打开给尚客看,打开才知是被撕下来的大大的喜字。
谁会无缘无故去撕这喜字呢?沈府的人不会,新人更是不会。
“看来此人应极为痛恨这场……”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下,接着整个肩膀都被搂住,东倒西歪。
夏逢秋无奈地笑了笑,“师兄,别皮了。”
“你怎么知道是师兄我啊?”赵斋月嬉皮笑脸地凑来,朝尚客挥了挥手,“尚客!”
尚客淡漠地点头。
“前辈和小小呢?”夏逢秋顺势拍开赵斋月搭到他肩头的手。
说起正事,赵斋月也正经起来,“收到你们的信,我们立马就撤退了,另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带你们去。”
边翻窗,边飞檐走壁,赵斋月向夏逢秋二人叙述获得的线索。
——
夜色深深,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潇潇洒洒地落下几滴细密的雨珠。
赵斋月故作深沉地声音传来,他两指一捏啧啧摇头,活脱一个老神棍的样,“造孽啊……”
老人被他这般样子吓了一跳,斜着眼又仔细打量了眼赵斋月,眼前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约摸五十来岁左右,滑头滑脑的,看就知,不是什么好人。
忽的,赵斋月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直挺挺地倒在唐流萤的怀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瞳孔放大,“这……这这,徒儿啊,为师莫不是眼花了!”
唐流萤演技也是十分的精湛,颤抖着身子,扶着赵斋月,“师父,快走,此等事,不是你我能够插手的,就算师父您耗尽心神,窥探天机,也决计不会简单……”
“对,对”,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赵斋月起身,连滚带爬地就要跑走。
老人急了,窗子都没来得及关,抓住赵斋月的衣角就不松手,“大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造什么孽,说清楚啊,老婆子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赵斋月摇摇头,仍是要走,“老人家,您这客栈阴气颇重,我见您青妖穴无亮,应是入了他人之因果,才会有如此后果。我劝您,尽快离开这,免得引火烧身啊。”
“大师,您得救救我啊”,老人称呼都变了。
这神特么青妖穴一出,她就信了个七七八八,没听过,唉,那就对了,大师的招你个普通小老百姓都知道,那还能叫做大师吗?
柳延默默退到角落,不想承认和这俩是一伙儿的,只单手捂脸,无奈哎。
老人十分识趣地伸手掏银子就要塞赵斋月兜里,嘴里还念叨着,“大师,您可得救救我啊,这间客栈可是我的老本,没了它我可怎么活啊。”
唐流萤十分识趣地挡在赵斋月身前,冷冷道,“这事不是钱的事,帮了您即是入了您的因,替您担了这个果,我和师父本想住个客栈。未曾想,客栈里竟有如此邪物,既如此,我们便不会再干涉!”
听此,老人瘫软在地,抬手抹了把眼泪,她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的道理,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打拼下来的这间客栈,叫她如何能轻易放手。
普通身无分文的市井小民,无家中托举,又非惊才绝艳之辈。
靠着多年积蓄做起来,如今年岁已高,父母皆已离去又无子嗣,这一放手,便真真切切是个孤魂野鬼,不知去哪了。
赵斋月抬脚,地面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老人以为他要走了,却也没阻拦。
不曾想,赵斋月独自来到燃着的火炉旁,拿起旁边的铁镊子往炭火里翻动着,果真叫他翻出个烤红薯来。
红薯烤的色泽鲜艳,滋滋冒着热气,吃都不用吃就知道是个好红薯。
唐流萤扶起老人家,面色犹豫着开口,“倒也不是全无办法,但您得付出一些代价。”
赵斋月指了指铁夹子上的红薯,朝唐流萤俏咪咪地眨眼,意思是可以了,找个台阶下吧。
“什么代价?”
唐流萤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对老人家道,“我们可以帮您,但报酬不要银子,我们要排毒清气静心强力超级大丸子。”
此话一出,客栈里寂静无声。
排毒清气静心强力超级大丸砸?柳延细眉微蹙,这是什么?
连唐流萤怀里的老人也浑身一震,“啥?”
唐流萤淡定地指了指赵斋月手中的铁夹子,“大红薯。”
赵斋月:……
“那大红薯……”老人懵了,有点语无伦次。
“您这大红薯可不是普通的大红薯,您有所不知,我师父前些日子收拾一只没有脸的妖怪,浑身血淋淋的。虽然最后那妖孽没了,但它残存的怨念化作一抹毒气进入我师父体内,久久不出,每至梅雨天便隐隐作痛。
传说这镇子里有一吸收日月之精华的……”唐流萤又深吸了口气,“的,大……药丸,我师父只要吃了它便能排出毒气。只要您将这药丸给我们,我们也不是那忘恩负义之辈,自会尽自己所能帮您的。”
老人眼神迷茫,耳边想起前几天上街,“见春糕见春糕,又甜又糯的见春糕!”
“你这糕点不合算,我买你一笼子糕点,都够买隔壁两笼青草糕了!”
“唉这位兄台,我这见春糕可不一样。”
客人斜睨着他,像是要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于是问,“什么不一样啊?”
那人嘿嘿一笑,掏出个红薯,“送个又香又大的红薯,我这可不是一般的红薯,这红薯能抗衰老、防癌、美容、强身健体……”
半晌他压低声音,眼睛弯成了个月牙,“说不定,还能斩妖除魔。”
难不成那小伙子说的是真的?
一盏茶的功夫后,唐流萤望着眼前跳动的火光,和手里的三分之一烤红薯,觉得有些不真实。
老人没刻意隐瞒,态度也好了许多,毕竟在她的角度看来,把人家与这些事拉在一起,总归是不吉利的,“我这客栈啊或许比不上那些大酒楼和其他客栈,但有一样东西可是这地鼎鼎有名的。
喝过的人说好的能将它夸到天上去,不好的说是白送的都不要。”
话罢,她抬手一指炉上热酒,笑道,“便是这酒了。”
柳延一愣,看了眼桌上只抿了一口,便再无动过的酒。
于柳延而言,这酒甚怪,甜滋滋、后头又火辣辣的,实在难以下口。
而赵斋月却将此杯酒完完整整地喝完,还多要了杯。
果真如这老人家所言,此酒爱它之人第一口便爱之,不爱之人便是不爱,甚至觉得这味甚怪。
“想必大婚的怪事你们也有所耳闻了吧,那魏姑娘啊最喜这晚来酒,因而沈家人便把送酒的事定在客栈,饭菜大多数是沈府自行采购,我们便隔天带些不好过夜的食材上门做。
我记得那日我是寅时出发”,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流露出回忆之色。
“做到一半,魏姑娘旁的侍女唤我去见她,我心中觉得怪异,却也没有托词,将手洗净又整理了衣裳才去。”
“那时府中的人都在忙着,我迎面瞧见这魏姑娘的屋子里,出来了个衣裳首饰都是样样好的美妇人,我猜测是魏姑娘的母亲玉夫人。
我于是连忙低头,怕冲撞了贵人,这玉夫人家中可是显贵。嫁到这来,也是魏大人高攀了这门亲事。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侍女皖儿进去,便看到魏姑娘在铜镜前比划着簪子,其实她那凤冠已经够美够了,衬得她和平日里很不一样。
平日里的魏姑娘多是不沾粉墨,同阿兄射箭骑马累了,便从东巷逛到西街,来我这讨壶酒。”
听此,众人都沉默了不少。
少时青梅煮酒,两小无猜心意相通,落得这般结局,怎能不叫人叹惋?
“扯得有些远了”,老人抹去了眼角的泪花,说到动情处,难免有些许感触,“魏姑娘啊,是想与我商量给酒取名的事,说是这酒没有名,以后要是有人慕酒而来,都不知道怎么说。”
魏安康手指头轻轻戳着酒瓶,眸光一动,嫣然笑道,“不如,便叫逢时好了!恰逢其时……多好的兆头啊,温姨您觉得如何?”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此刻,她们不再有着层层阶级。
温暖的晨光照着魏安康白皙的脸蛋,老人静静地站在一旁,为她挑选合适的簪子,如普通寻常的长辈一般,安静地聆听着少女的欢喜。
“后来聊了没多久,我便说辞后厨还有活等着,喜酒也等着贴上逢时,就要离开。
皖儿姑娘为我打开了门……”
“嘎吱嘎吱——这时从外头吹来一阵风,好似带有几粒沙子呼呼往我脸上扑,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挡,鼻尖似有咸味。大概是在厨房或是后院不小心沾上的。
当我侧过脸时,那被整整齐齐放在屋子里的红盖头被风吹翻了一角,漏出里头刺目的白色。”
“您不会是看走眼了吧?大婚不都是用的红盖头么?谁家好人外红里白,多不吉利啊。”赵斋月皱了皱眉。
唐流萤没有说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心一跳。柳延似乎也脸色不太好。
“不会看错的,红色和白色我到底还是分得清楚的,但当我转眼再细细地望,那盖头竟又变回了红色。”老人声音惊恐,“巷里流传是那谢三因爱生恨杀了挚友夺妻,可要我看来,分明是那鬼怪作祟!”
谢三?众人对视一眼。他们还想再问什么,可老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嘴里念叨着,“作孽……作孽啊”,便提着盏灯,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的屋子去。
地上潮湿,尚客怕老人不小心摔出个好歹来,便主动将她搀扶进屋子里。
一道白光闪烁,三人默默对视一眼。
当下,老屋。
屋中明亮如昼,与黑暗格格不入,检查的官兵像是完全看不见这有个屋子似的,匆匆而过。
见人来了,柳延微微点头,示意几人坐下。气氛压抑又沉闷,几人口上不说,但心中总觉得替沈公子和魏姑娘惋惜,明明……
“事情都已经了解了,那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柳延眉眼有些冷,她声音轻缓,在这幽暗的夜中,如一道稳定剂震住场中众人。
“如今沈公子离奇死亡,魏姑娘不知所踪,是死是活尚未可知,我等现如今该做的便是该尽快查明”,说着柳延顿了顿,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应该尽快脱离这种情绪了。
柳延看来,这些后辈在长春那样美好的地方待久了,嫉恶如仇,恩怨分明,是极好的。但在人间似乎就少了些东西,这种东西有时微不足道,有时却足以害死一个人。
呼出了口浊气,她慢慢引导众人,“此次案件诡异,但兜兜转转离不开根本,我们不妨从凶手的身份入手。
两种可能,一凶手是人,来的路上各个出口都有官兵把守,想来是凶手未寻到,那么此刻魏姑娘和凶手必然还在此地。”话语未落,众人前头顿时凭空出现几个发着蓝光的图案,正是柳延所说。
“没错”,赵斋月补充,“已知凶手对这场婚事极为不满,镇中已经有流言说是个名为谢三的男子因爱生恨,杀了沈不晚。”
尚客不太认同地摇头,“因爱生恨,那为何要断了魏姑娘的半截手?”
夏逢秋结束这点话题,“明日去调查一下谢愿,还有官府保存着的那半截手臂。”
柳延赞许地点头,继续道,“二,凶手是鬼怪,不过,自两百年前以来,福泽天官便镇守国运之地,魑魅魍魉于境内化形都难,何谈杀人?因此二不成立。
那么最后……”柳延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杀意,那是他们从未在这位温柔知礼,不论何时都淡雅超脱的前辈上见过的,“年。”
此字仿若千斤重,刹那间,蓝光瞬间溃散成星落,火炉也被摇摇欲坠的窗吹来的风覆灭。
几乎是同时,他们一同回头,死死盯着那风的来源。赵斋月缓缓起身双手握着腰两侧半隐半现的刀,夏逢秋单手护着小海棠,另一只手隐没在黑暗中。
唐流萤眉眼弯弯,露出意味深长的甜美笑容,似乎与平时没什么分别,可熟悉她的人便知,此刻她的怯懦与胆怯一扫而空,带着莫名的冷意及……疯狂。
身旁一阵疾风,尚客没有犹豫,利索出剑,奔出门外。
其他人紧随其后。
深沉的黑暗裹挟着五人,似乎要将他们拉入无底的深渊。“刺啦——”锋利的剑锋划过空中,斩落她耳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尚客朱唇轻启,“你们也感觉到了是么?”
唐流萤接过那缕乌黑的长发,隐隐白光涌动,刹那间,青丝变白发。
“这……”赵斋月瞳孔一缩,“那老人家大婚所见的红盖头。”
夏逢秋轻轻点了点头,双眼微眯,“那时明明觉得此处有异样,现在却消失了。留下那日大婚有关的灵术,分明……是在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这么看来八成是年干的了。”
唐流萤还是有些疑惑,“长春史记,年,大凶之兽,除夕夜出,吃人果腹。若真是年,为何杀了沈公子却不吃?”
“除非,它有更深的阴谋。”
柳延右眼皮突突地跳,早在三个时辰前她就已经传信给长春,申请支援。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