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畔：第8章 红杏熟时骤雨来

青杏褪涩，沉甸甸坠在枝头，风一吹，熟透的果子便“啪嗒”砸进土里，溅起细泥。

阿宁挎着红杏往杏林走，远远见扶苏坐在青石上，手捧《尚书》，石案上砚台狼毫俱全，墨汁尚温。她放轻脚步上前，扶苏抬眸浅笑：“今日倒是早。”

“杏儿熟了，甜得很。”阿宁将竹篮搁在石案边，捡了颗最大最红的递过去，“公子尝尝。”

扶苏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两人俱是一怔，随即各自错开目光。扶苏咬了一口杏肉，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他笑道：“比往日的更甜些。”

阿宁脸颊微红，瞥见案上竹简，密密麻麻皆是民生吏治建言，便轻声问：“公子又在写奏折？”

扶苏放下咬了一半的杏儿，拿起竹简摩挲着，眸光沉了沉：“近来关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可赋税却半分未减。我听闻咸阳那边，阿房宫的营建仍在继续，民夫们昼夜劳作，苦不堪言。”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握着竹简的指节微微泛白：“父皇一心求仙问道，又沉迷土木之功，长此以往，这天下怕是要生出祸端。”

阿宁的心也跟着揪紧。她知道，历史上的秦末，便是这般民不聊生，才引得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最终葬送了大秦的江山。

“公子此番上书，怕是又要触怒陛下。”阿宁忧心忡忡。

扶苏眼底满是坚定：“身为大秦公子，见百姓受苦而无动于衷，才是不忠不孝。我已与蒙将军商议，奏折里有赈灾之策，或能让父皇回心转意。”

阿宁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蒙恬将军对她说的话，他说公子仁厚，却少了几分杀伐果断，如今看来，扶苏的骨子里，原是藏着这般的刚正不阿。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疾步奔来，单膝跪地：“公子！蒙将军派人来报，咸阳快马加鞭送来急报，陛下……陛下东巡途中，染了重疾！”

“什么？”

扶苏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竹简“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抓住亲兵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消息可靠吗？父皇现在何处？”

“回公子，消息千真万确。”亲兵叩首道，“陛下如今在沙丘行宫，急召公子即刻启程，前往沙丘侍疾！”

沙丘！

阿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地攥紧了衣角，指尖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沙丘行宫，那是始皇帝嬴政驾崩之地，是赵高李斯篡改遗诏，赐死扶苏的地方！

历史的惯性，竟这般强大，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把扶苏推向了这个险地。

扶苏的脸色白得吓人，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望着咸阳的方向，眼中满是焦灼与惶恐，声音嘶哑：“备马！即刻备马！我要去沙丘！”

亲兵应声退下，扶苏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青石缓缓蹲下，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

阿宁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公子，你冷静些。”

扶苏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慌乱与无措：“阿宁，父皇病重……我若去迟了，怕是……”

他话未说完，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阿宁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字一句道：“公子，此去沙丘，凶险万分！你万万不可孤身前往！”

扶苏一怔，茫然地看着她。

阿宁咬了咬唇，将心头的话说出口：“赵高李斯二人，素来阴险狡诈，陛下病重，他们定会趁机作乱！公子此去，务必带上蒙将军的亲兵，多带人手，且沿途务必小心，切不可轻信任何人送来的诏书！”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无异于谋逆之言，可她不能不说。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扶苏，再蹈历史的覆辙。

扶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焦急与恳切，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握紧了她的手，冰凉的指尖渐渐有了温度。

“好。”他一字一顿道，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