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畔：第1章 寒榻惊梦回大秦

安宁是被浸骨的寒气冻醒的。

头顶是麦秆糊的茅草顶，身下是硬邦邦的土榻，榻边豁口粗陶碗里凝着药渣，苦艾混着烟火的陌生气息，惊得她心头一跳——这不是她学校的宿舍。

她记得睡前还抱着手机，刷着那个讲公子扶苏的视频。屏幕里的博主声音喑哑，说扶苏生得龙章凤姿，仁心仁术，却因一句“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触怒了始皇帝，被贬到上郡监军。说他若是能继位，大秦于二世而亡，天下百姓何至于受那苛政之苦。

她越看越气闷，替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惋惜，替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难过，最后揣着一腔愤懑，在台灯昏黄的光里睡着了。

可眼下……

安宁撑着胳膊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指腹磨得有些粗糙，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身上的衣服更是粗糙得剌皮肤。她掀开盖在腿上的旧棉被，跌跌撞撞地扑到屋角的水缸边。

水缸里的水浑浊得很，勉强能映出一张脸。

柳叶眉，杏核眼，鼻梁不算挺直，唇色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淡白，头发枯黄，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眉眼间依稀是她的模样，却褪去了现代的鲜活，添了几分洗不掉的清苦。

这是一张十五岁少女的脸。

零碎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进脑海，冲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叫安宁，小名叫阿宁。但刚好，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阿宁，是这上郡附近陈家村的人。爹是戍卒，三年前战死于北疆，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娘本就体弱，生下她时伤了根本，又遭了风寒，落下痨病，拖了几年，在她五岁那年也去了。这些年，是靠着祖母缝补浆洗，一口粥一口馍，勉强把她拉扯大。

日子过得清苦，顿顿是杂粮饼子就咸菜，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原主性子怯懦，常年跟着祖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认得几个大字，还是祖母央着村里的老秀才教的。

上郡……

阿宁扶住水缸沿，指尖微微发颤。

这里是上郡，是公子扶苏被贬谪的地方！

那个在史书里一笔带过，却让无数后人扼腕叹息的公子扶苏，此刻就在离这个小村子不远的地方，监守着蒙恬的三十万大军。

窗外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接着是苍老的咳嗽声。阿宁回过神，转头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挎着个竹篮走进来，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块补丁，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眼神却透着一股慈祥的暖意。

“宁丫头，醒了？”老妇人放下竹篮，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总算是退了，可把老婆子吓坏了。”

是祖母。

记忆里那个温柔又坚韧的老人。阿宁看着她粗糙的手，鼻尖一酸，眼眶倏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低低的一声：“祖母……”

老妇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饿了吧？锅里温着杂粮粥，还有昨天攒下的半个菜团子，快趁热吃点。”

她转身去灶房忙活，脚步有些蹒跚。阿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她竟真的穿了，穿到了这个风云激荡的大秦，成了一个身世飘零的农家女。

而这里，是离扶苏最近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又想起史书里那个公子的结局——矫诏赐死，自刎于上郡。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惋惜，有愤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念头。

若是……若是她能做点什么呢？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粥香混着淡淡的菜香飘了过来。阿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她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她一个农家女，想要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子，难于登天。

可她偏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她读过《史记》，读过《资治通鉴》，她知道大秦的未来，知道扶苏的命运。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阿宁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属于现代的、不甘的心脏。

这一世，她既然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落得那般凄凉的下场。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