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远赴邻村售绣品 暗箭难防遭举报
冬日的日头短,刚过酉时,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红旗生产队被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稀薄的炊烟,混着呼啸的北风,飘出一股冷硬的烟火气。
夏晚晴回到那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第一件事便是将门栓死死插紧,再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抵在门板后。在这个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上“投机倒把”罪名的年代,她必须慎之又慎,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她刚刚起步的日子彻底崩塌。
屋里没有点灯,煤油在此时是比粮食还要金贵的东西,原主平日里连天黑后点灯都舍不得,夏晚晴自然也不会随意浪费。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将下午买回来的红薯干和玉米面小心倒进墙角那只豁了口的土瓮里,又用一块干净的破布盖好。
沉甸甸的粮食入仓,她心里那份悬着的不安,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地。
对于此刻的夏晚晴而言,吃饱穿暖,从来都不是小事,而是能支撑她在这个贫瘠年代站稳脚跟的根基。她是民国夏家娇养长大的幺女,从前餐餐精致,顿顿不重样,可历经一世颠沛,她比谁都明白粮食的珍贵。眼下没有条件讲究,她便将红薯干洗净,和着少量玉米面熬成浓稠的糊糊,一碗下肚,暖烘烘的热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原本因受寒而酸软无力的身体,也渐渐有了些力气。
吃完简单的晚饭,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夏晚晴摸出藏在木箱最底层的月白色细布、针线和染料,端坐在唯一一张破旧木桌前。她没有点灯,而是将窗户拉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借着天边微弱的星光与雪光,指尖捏起针线,稳稳落下。
前世刻在骨血里的绣艺早已无需思考,穿针、引线、起瓣、勾勒,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她没有选择村里妇人常用的大红大绿,而是用最简单的黑、灰、藏蓝三色棉线,在细腻的月白棉布上,绣出一幅幅意境悠远的图案。
有临寒独自开的傲雪寒梅,有挺拔清俊的空山新竹,有翩跹灵动的花间蝴蝶,还有构图简洁、寓意吉祥的兰草与如意。每一针都细密匀称,每一线都流畅自然,哪怕是在昏暗不清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那份独属于豪门闺秀的精致与雅致,与市面上那些粗糙呆板的绣品有着云泥之别。
她整整绣了一夜。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寂静无声,唯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在寒夜里轻轻回荡。等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桌面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八方绣帕,四方小幅,四方大幅,针脚工整,图案清雅,每一方都是拿出去便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精品。
夏晚晴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眼底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这八方绣帕,便是她打开更大市场的敲门砖。
红旗生产队和公社集市她已经不能再去。昨天张翠花吃了亏,心里必定记恨,此刻正睁大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敢再出现在集市上,对方必定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在政策尚未完全松动的一九七五年,“投机倒把”这四个字,足以压得一个孤女再也抬不起头。
所以,她必须另寻出路。
夏晚晴心里早有盘算——去三十里外的李家集。
李家集隶属于另一个公社,路途遥远,与红旗生产队往来不多,管理相对宽松,赶集的人也更舍得花钱,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人认识她,更没有人会刻意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要她小心谨慎,不仅能安全卖出绣品,还能卖出比公社更高的价钱。
唯一的麻烦是,路途太远,往返要近四个时辰,她必须趁着天不亮就出发,才能在赶集最热闹的时候赶到,再在天黑前赶回生产队,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简单收拾了一番,夏晚晴换上一身最破旧、最不起眼的打补丁粗布衣裳,将头发紧紧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又将八方绣帕仔细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裹严实,贴身藏在衣襟内侧,确保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一切准备妥当,她轻轻推开房门,趁着村子还沉浸在熟睡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茅草屋,朝着李家集的方向快步走去。
乡间小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两旁的枯树枝桠在寒风中张牙舞爪,远处的田野一片荒芜,白茫茫的霜气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夏晚晴走得很快,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纤细,可她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一步一个脚印,沉稳而坚定。
她不是在走一条寻常的赶集路,而是在走一条重生后的求生路、创业路。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同样赶早集的行人,都是面色黝黑、衣着朴素的庄稼人,目光浑浊而麻木,没有人会多看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姑娘一眼。夏晚晴也始终低着头,不与人攀谈,不引人注目,安安静静地走在路的最边缘。
三个时辰后,李家集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公社集市相比,这里更加热闹,也更加杂乱。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有卖野菜的,有卖鸡蛋的,有卖自家做的布鞋鞋垫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尘土飞扬,却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这里的管理明显松散许多,只要不太过招摇,私下交易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夏晚晴松了一口气,找了一个靠近街口、却又相对隐蔽的拐角站定,将包裹绣帕的旧布轻轻打开一角。
她没有像其他小贩一样大声吆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块被尘埃掩盖的美玉,静待识货之人。
没过多久,第一个客人便主动找上门来。
那是一位穿着体面、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看打扮像是镇上供销社的职工,或是家境不错的干部家属。她原本只是随意闲逛,目光无意间扫过夏晚晴手中露出的绣帕一角,脚步瞬间顿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姑娘,你手里的……是绣帕?”
夏晚晴抬眸,语气平静温和:“是,自己闲暇时绣的,想换点钱补贴家用。”
她缓缓将八方绣帕全部展开。
不过一瞬,那位中年妇人的呼吸都忍不住轻了几分。
月白底色衬着清雅图案,针脚细如发丝,意境悠远脱俗,比供销社里卖的最贵的洋帕子还要好看数倍,拿在手里既体面又雅致,无论是自己用,还是送给亲友,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这些……都是你绣的?”妇人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是。”
妇人当即就动了心,在那个物资匮乏、审美单一的年代,这样的绣品简直是凤毛麟角。她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拿起四方小幅绣帕,开口问道:“这四块怎么卖?”
“小幅五毛一块,大幅八毛一块。”夏晚晴报出早已盘算好的价格。
这个价格比公社集市上高出近一倍,可在妇人眼里,却完全配得上这份手艺。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掏出两块钱递了过去:“这四块我都要了!若是你以后还有这样的绣品,还来这里找我,我姓李,就在李家集供销社上班。”
夏晚晴接过钱,指尖微微一紧。
第一笔生意,顺利成交。
有了第一个客人打头,接下来的生意更是顺风顺水。陆续有讲究体面的妇人、年轻姑娘围了过来,看着眼前精致绝伦的绣品,纷纷掏钱购买。不过半个时辰,剩下的四方绣帕也全部卖出,其中两方大幅的更是被一位准备嫁女儿的母亲高价买走,当作女儿的陪嫁小件。
等到人群散去,夏晚晴轻轻攥了攥兜里的钱,心脏忍不住微微加速。
一共五块二毛钱!
这是她在公社集市收入的两倍还多,抵得上生产队壮劳力整整四天的工分总和。手里握着沉甸甸的纸币,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底气。
有了这笔钱,她不仅能买更多的粮食和布料,还能悄悄打听更多商机,为她下一步的计划铺路。
夏晚晴不敢多留,立刻将钱贴身藏好,收拾好东西,准备尽快离开李家集,赶回红旗生产队。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危险早已在她身后悄然张开了大网。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不远处的一棵枯树后面,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底闪烁着嫉妒与恶毒的光芒。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红旗生产队队长家的儿媳——张翠花!
张翠花昨天在公社集市被夏晚晴和陆峥落了面子,心里恨得牙痒痒,回到村里便到处散播夏晚晴“搞投机倒把、赚黑心钱”的谣言,只可惜没有真凭实据,没人真的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她咽不下这口气,今天一早便偷偷跟着夏晚晴出了村,一路尾随到李家集,亲眼看着夏晚晴将绣帕卖出高价,看着那一把把零钱落入夏晚晴的口袋,嫉妒如同毒藤一般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夏晚晴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用下地干重活,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赚到她累死累活都赚不到的钱?凭什么她长得好看、手艺好,还能得到陆峥的维护?
不公平!
她要毁了夏晚晴!
张翠花眼神阴狠,死死咬着牙,转身就朝着李家集公社办公室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举报!我要举报!有人投机倒把!有人私自卖绣品赚黑钱!”
夏晚晴刚走出集市街口,便听到了身后那道熟悉又刺耳的声音,脸色瞬间一沉。
是张翠花!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如此阴魂不散,一路尾随她到三十里外的李家集,还要当众举报她!
寒风瞬间变得凛冽刺骨,周围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来,有好奇,有惊讶,有漠然,还有幸灾乐祸。不远处,两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公社管理员,已经朝着她的方向快步走来,面色严肃,气势逼人。
“就是她!”张翠花指着夏晚晴,面目狰狞,“就是这个女人,不顾国家规定,私自绣品卖钱,搞投机倒把,赚黑心钱,我要举报她!”
一瞬间,夏晚晴被围在了人群中央,进退两难。
她攥紧了兜里的钱,指尖微微泛白,眼底却没有丝毫慌乱。历经一世风雨,这点阵仗还吓不倒她。只是她清楚,在这个特殊的节点,一旦被管理员带走调查,就算最后能全身而退,也会留下污点,对她日后的创业之路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张翠花的叫嚣声越来越刺耳,管理员的脚步越来越近。
夏晚晴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她知道,一场硬仗,来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有力、带着十足威严的声音,硬生生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住手!”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快步穿过人群,稳稳地站在了夏晚晴的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眉眼深邃,面色冷峻,不是陆峥,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