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技初试,锋芒微露
中年妇人见夏晚晴只是坐着不动,脸色顿时又沉了下来。
她是生产队里出了名的碎嘴王婶,平日里最是欺软怕硬,见夏晚晴无父无母,又病得蔫蔫的,便总把最累最脏的活推给她,此刻见她醒了还敢摆架子,当即就要开口呵斥。
可话还没到嘴边,对上夏晚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竟莫名地卡了壳。
眼前这姑娘,明明还是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可眼神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却让王婶心里莫名发虚,像是在面对从前镇上见过的那些有身份的人一般。
“你、你到底起不起来?上工要迟到了!”王婶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弱了几分。
夏晚晴缓缓从土炕上下来,双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刺骨的寒意让她微微蹙眉,却依旧站得笔直。
前世颠沛流离数十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点冷,早已伤不到她。
她抬眼看向王婶,语气平静无波:“我身体还未痊愈,队长昨日已准我休息半日,不必上工。”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那是从小在豪门深宅里养出的底气,历经生死淬炼后,更显沉稳。
王婶一怔,下意识地想起昨天队长确实说过这话,顿时噎了一下,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扭着腰走了,嘴里还嘀嘀咕咕地抱怨,却再不敢上前为难。
茅草屋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夏晚晴缓缓松了口气,扶着斑驳的土墙站稳,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属于她的“家”。
不过几平米的小土屋,一炕一桌一破旧木箱,便是全部家当。墙角堆着半筐发黑的红薯,桌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罐子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有。
穷,是真穷。
可夏晚晴的脸上,没有半分绝望。
她走到那个破旧的木箱前,轻轻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
看到这布包,夏晚晴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零散的硬币,总共不过几毛钱,还有半块用旧了的胰子,最底下,是一小团藏青色的细棉布,还有几根珍藏多年、细滑柔韧的绣花针。
这是原主唯一值钱的东西。
而这几样东西,落在夏晚晴眼里,却如同珍宝。
她是民国夏家的幺女,自幼跟着江南最好的绣娘学过刺绣,一手苏绣技艺炉火纯青,就连洋派的祖母都赞她指尖生花。从前在夏家,她绣的手帕、扇面,都是沪上名媛争相收藏的物件。
后来家道中落,她为了活命,藏起了所有锋芒,连拿起针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夏晚晴轻轻捏起那根纤细的绣花针,指尖熟悉的触感瞬间回归,前世的技艺如同刻在骨血里一般,清晰无比。
她眸光微亮。
在这个物资匮乏、连块像样布料都难得的年代,一手好绣艺,就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块敲门砖。
她将那小块细棉布平铺在桌面上,又从自己破旧的衣襟上,小心地抽了几根颜色沉稳的棉线,深吸一口气,指尖捏针,稳稳落下。
穿针、引线、起针、落针……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与这破败的小屋格格不入。
不过半个时辰,一方巴掌大的细棉布上,便出现了一枝素雅的兰草,针脚细密匀称,线条灵动飘逸,虽是最简单的棉线,却绣出了几分清雅风骨,比市面上那些粗糙的绣花样子,不知精致了多少倍。
夏晚晴放下针,轻轻抚平棉布上的褶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技艺还在,手没有生。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低沉稳重,不似生产队里其他人那般粗鲁。
“夏晚晴,你醒了吗?”
一个清朗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夏晚晴抬眼望去,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逆光而来,周身裹着冬日的寒气,却显得身姿如松,沉稳可靠。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挺拔硬朗,面容俊朗,眉眼深邃,眼神正直而温和。
是陆峥。
前世她在生产队里为数不多,对她有过几分善意的人。
他是退伍回乡的军人,在生产队里当民兵,为人正直,沉默寡言,从不跟着旁人一起欺负她这个孤女,偶尔遇见她被刁难,还会不动声色地帮上一把。
前世她死的时候,迷迷糊糊间,似乎也是他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来,只是那时她已经油尽灯枯,连一句谢谢都没能说出口。
看着眼前年轻而挺拔的陆峥,夏晚晴的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陆峥走进屋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扫过桌上那方绣好的兰草,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见过村里女人绣的花,粗糙笨拙,可夏晚晴绣的这枝兰草,却清雅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致贵气。
这个姑娘,好像从病了一场醒来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陆峥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温和:“队里分的半块麦饼,你刚醒,补补身子。”
纸包递过来,带着淡淡的温热,香气漫开,在这个连红薯都吃不饱的年代,无疑是最珍贵的东西。
夏晚晴看着他递过来的麦饼,又看向他真诚无伪的眼睛,指尖微微一动。
前世她孤苦无依,从未接受过旁人这样直白的善意。
她没有立刻接过,只是抬眸看向陆峥,轻声道:“谢谢你,陆同志,我不能平白受你的东西。”
说着,她拿起桌上那方刚绣好的兰草棉布,轻轻递了过去:“若是陆同志不嫌弃,就拿这个当谢礼吧。”
一方小小的绣品,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的、有价值的东西。
陆峥低头,看着那方针脚精致、清雅脱俗的绣品,深邃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接过了那方绣品,指尖触到细腻的棉布与工整的针脚,声音低沉了几分:“很好看,我收下了。”
麦饼留在了桌上,带着温暖的温度。
陆峥没有多留,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寒风里。
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桌上温热的麦饼,又望向门外,眼底平静的眸子里,终于多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陆峥。
这一世,她不仅要闯出一条创业路,更要珍惜所有对她好的人。
她拿起那半块麦饼,轻轻咬了一口。
麦香在舌尖散开,温暖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也暖了她的心。
而桌角那方被陆峥带走的兰草绣品,注定会成为一颗小小的石子,在这个贫瘠的七零年代,漾开第一圈属于夏晚晴的,锦绣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