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上)
“啊……不来了不来了!”
在不知第多少次被打翻在地后,越扬干脆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每次交手,双方的剑相撞绝对不会超过两下,越扬就会被放倒,而且每次被放倒的方式都不一样,连倒地的姿势都五花八门!虽说是他主动请求对方教自己剑术的,但教人哪有像这样一点水都不放的!
越扬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绝对是!
肯定是因为自己硬缠着让他教自己,所以他就借机报复!
挺高的个子,心眼居然这么小!
这种碾压式的教学方式,让越扬甚至都有点想念被冬星“照顾”的日子了——冬星好歹还懂得什么叫“循序渐进”!
不过自从知道冬星的好友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之后,他跟冬星的关系也彻底完蛋了。
再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直到他遇见了这个随便抬抬手就能把他掀翻的“冰块脸”……
这个深不可测的名叫极的男人。
据他自己所说,他其实是个魔导师,也就是主要依靠法术战斗的人。
关于这一点,越扬是十分怀疑的。
因为他觉得法术足够厉害的人,是绝对不会把剑术练到这种水准的……
在遇到极之前,越扬明明觉得自己的剑术已经完全够用了!谁知道在他面前居然连三秒都坚持不到!
变态……
在跟随极一起离开故乡星界之后,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极会带着他在不同的世界间来回游荡,但每个世界停留的时间都不会太长,而且还会刻意避开人烟。
越扬有时甚至觉得,他们就像是两个居无定所的游魂,在这广袤的世界上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
虽然越扬才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世事的险恶他已经经历过不少,能被称作亲人的人也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四处游荡他也没什么所谓。
但……极呢?
他们两人虽然已经相处了一段时日,但极好像从没提起过自己的过往。
被揍翻的越扬躺在地上,平复好呼吸,抬眼看着倚靠在树旁面无表情的极:“喂!你家在什么地方?”
极看向他,却没有说话。
越扬翻了个白眼,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咱们都去过好几个世界了……我没记错吧?我记得你说过咱们已经换了好几个世界了……那你家在哪一个世界啊?”
极摇了摇头:“没有。”
“啊?”越扬试着理解了一下,“不在这几个世界里?”
极无奈地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睁开:“……我没有家。”
“没有家?没有家你从哪来的?”
挺大个人了,装什么忧郁……还没他这个十来岁的孩子成熟呢!越扬不屑地撇撇嘴。
“我去过很多地方,但能被称为家的……”极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地方,许多张面孔,他停顿了一下,淡淡地开口,“一个都没有。”
“你就说,你是在哪个世界出生的吧!”
“魔界。”
“那不就是了!”越扬顿时来了兴致,“咱们之前去的那些世界里,有魔界吗?”
“没有。”
“那下一个世界,你带我去魔界转转?”
“不。”
极回绝得非常干脆,这让越扬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个世界……”极似乎是在措辞,但过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就像是措辞措到一半想不出来,干脆放弃了……
但越扬正在兴头上,不准备就此打住:“那个世界怎么了?”
极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说出这个事实对他而言有些艰难:“……被我毁了。”
血脊阿尼鲁斯——一把形似人体脊骨,极度渴求血肉的魔剑。
极曾经是它的宿主。
在血脊的影响下,他屠戮过无数的生灵。那些剑下亡魂,他们死前痛苦的哀嚎,常常回荡在极的脑海中,让他夜不能寐。
血脊只要存在,就无疑会不断给这世界带来灾难。不想再受血脊摆布的极终于下定决心要将血脊彻底毁掉。
可最终,他失败了。
血脊的剑身被击碎的瞬间,蕴藏其中的滔天魔力喷溢而出,将极的家乡——魔界人的聚居地魔丘——几乎炸上了天!不仅如此,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魔力更是将魔界的整个天地尽数污染!而原本存在于血脊当中的那个邪恶的灵魂,也趁机逃脱了剑身的桎梏,转而附在了极的体内!
他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他愚蠢的决定,不但毁了自己的家乡,还让他永远失去了摆脱血脊的可能……
越扬知道他很排斥跟别人接触。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极就说过自己是个灾星,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当时越扬只当这是他想甩开自己而找的借口。
现在知道了极的这些经历,再结合他们一路上确实一直在刻意挑选荒无人迹的地方,越扬这才渐渐明白,极或许并不是在唬他。
“那魔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越扬问。
极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越扬一直觉得极是个没有表情的面瘫,虽然他不清楚这个摇头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却奇迹般地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了一点落寞的感觉。
“你该不会是从那之后就离开了魔界,再也没回去过吧?这也太……”
失手把魔界毁了,然后就选择抛弃家乡跑路,这也太没担当了……
当然,“没担当”这几个字他没有说出来。他现在还没完全摸清楚极的脾气,所以有些话他也不太敢说得太直。
但极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轻声说:“回去过一次。”
“去做什么?重建家园?”
“不……”极顿了一下,“去解决我引发的麻烦。”
那是一个诞生于灾难的灾难。
当年将血脊的剑身毁掉的时候,魔丘有超过一半的面积在汹涌的魔能爆炸中损毁。
在那场爆炸所能波及到的范围之内,除了极以外,所有生灵都被付之一炬。
本该是这样才对……
在废墟中恢复意识的极心灰意冷,认为自己的存在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苦难,于是选择了自我放逐,离开魔界并发誓永不再踏足这片几乎被他彻底毁灭的故土。
但是他没有想到,在那片焦土之中,除他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幸存了下来……
一只小狗。
不知是在爆炸发生的时候离得太远,没能彻底死掉,还是在爆炸时离得太近,导致它吸收了过多的魔法能量。总之,它活了下来。
不仅活了下来,还被那些狂暴的魔法能量彻底改变了……
在极用传送魔法逃离这片伤心之地后,它从废墟中挣扎着探出了头。
起初它只是遵循着求生的本能,想要探出头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可是当它拼尽全力终于把头钻出地面的时候,外边的空气早已被充斥在天地之间的魔法能量所污染。空气当中漂浮着的那些魔法微粒,就像是暗夜中的火星,顷刻间就点燃了被它吸收进体内的庞大魔力!
它的肢体开始迅速膨胀、生长,与此同时一股剧烈的灼烧感蔓延到了全身,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包裹进了一团燃烧的烈焰……
等到它的身躯停止增长的时候,它已经足足有十几米高!在它眼中原本高大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无比渺小,并且它的全身还一直像着火了一样不断传来灼烧的痛感!
它感到非常不安,非常惶恐,它没办法理解这一切,只能不断地挣扎、哀嚎。然而它的哀嚎,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却变成了能够烧尽世间一切事物的至纯烈焰……
它就这样一路胡乱喷吐着烈焰逃离了魔丘,而这一幕,却成了那些从爆炸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心中,持续了长达三百多年的梦魇……
在这三百多年间,由于魔界的生存环境急剧变化,现如今从空气中就能非常轻易地提取法力,这极大地推动了人们在魔法方面的研究。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对那只诞生于灾难之中被人们称为“魔犬”的喷火怪物毫无办法!
毕竟魔犬本身就是由充斥在这天地间的庞大魔力所造就的,人们即便使出他们所掌握的最尖端的魔法,也全都对它不起作用!所以每当它出现,都会有大量的人畜被它口中喷吐的烈焰活活烧死!
没有人知道这只魔犬到底想要什么,只知道它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并且直到将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确保将恐惧的阴影散布给在场的所有人之后,它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去。
再加上它通体漆黑,所以它理所当然地被人们当成了死亡的化身,编写进了各种与死亡相关的神话故事当中。所有黑犬也都理所当然地被人们视作不祥,在出生时就会被扑杀或是直接扔出魔丘任其自生自灭……
直到魔犬在魔界肆虐了三百多年后,一直在外界游荡并且刻意避免与人接触的极才终于听闻了魔犬的事。
于是他决定打破自己的誓言,回到魔界,替人们解决掉这个由他所带来的麻烦。
找到魔犬并不难,想要压制或是直接除掉它,对极而言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但极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见到魔犬后,发现它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凶恶狂暴。相反,虽然它在面对自己时表现出了十足的愤怒,但它的眼睛却始终是清澈的,这就意味着它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是一只被魔法能量逼疯的怪物。
它依然保有足够的理智。
在用法术将暴怒的魔犬压制住之后,极试着跟它沟通,询问它如此愤怒的缘由,却发现它虽然被巨大的魔法能量所改变,却并不具备与人沟通的能力。
魔界很久以前就研究出了让人能够跟动物沟通的法术,但由于动物本身是不具备法力的,所以这个魔法的原理其实是让人在短时间内掌握动物的语言,以达到沟通的目的。
考虑到魔犬与毫无法力的动物不同,极尝试着将这个法术反转过来,施加在了魔犬身上,让它能够掌握人类的语言。并且借助魔犬体内澎湃的魔力,就可以使这个效果无限制地持续下去。
在解决掉沟通问题后,极终于了解到了魔犬如此愤怒的原因。
被法术束缚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魔犬,在放弃挣扎后失落地说:“我只是想找到我的主人……”
它在被那场灾难彻底改变之后逃离了魔丘,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适应自己身体的变化。而在适应了这一切之后,它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但是当它回到魔丘的时候,人们对它的态度却忽然变得很恶劣。人们用石头丢它,用弓箭射它,甚至用魔法来攻击和驱赶它……
以前人们对它明明很友善,它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这样对待。它也想过如果这里不欢迎自己,就干脆转身离开。
但是它不能离开。
这里是它的家……准确地说,是它主人的家。
它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主人才行。
它顶着人们的谩骂和攻击在魔丘转了好几圈,但都没有找到主人的影子。它记得主人的气味,主人不在这里,至少现在不在。
于是它离开了。
既然人们不欢迎它,主人又不在这里,那它就去其他地方再继续找。
可是哪里都没有。
它找了很久,找了许多地方都找不到主人。不过这并没有让它感到沮丧,找不到也没关系,它可以再回家看看,以前不管主人去哪里,去了多久,最后总会回家的。
虽然回想起上次的经历让它有些抵触,但一想到主人或许正在家里等它,它就迫不及待地再次跑回了魔丘。
可这一次回去的时候,魔丘周围已经筑起了高墙。不仅如此,高墙上的人一看到它靠近,就立即吹响号角召来了许多人,不由分说地用魔法对它一通狂轰滥炸!
它顿时明白了,这堵高墙是为它而立的……
困惑逐渐演变成了愤怒,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要如此不遗余力地阻挠它寻找主人。
没有人可以阻止它回到主人身边……
没有人!
怒火化成了实体的烈焰,熔化了高墙,烧死了所有拦路的人。它在一片哀嚎声中往来穿梭,将魔丘转了一遍又一遍……
看来主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就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吧,或许还要再过一段时间主人才会回来……
就这样,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到魔丘,顶着日新月异的武器和魔法,一次次破开拦在它面前的围墙,一次次用怒火焚尽一切试图阻拦它寻找主人的“坏人”……
“所以你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找了他三百多年?”即便是情感如此淡漠的极,也有些被这个事实震撼到了。
“三百多年?那是多久?”魔犬茫然地抬起头,又落寞地低下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在找他,但怎么也找不到……”
“你就没有想过……”
“他不会不要我的!你别想骗我!”魔犬呲着牙打断了他,显然是对这种想法非常抵触。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当年那场爆炸几乎是在瞬间就把大半个魔丘炸上了天,就算它的主人有幸没被卷入其中,以魔界人不足百年的平均寿命,他也不可能活到三百多年后的现在——即便考虑到天地异变之后人们体质突变所带来的稍许的寿命延长,也绝不可能。
“你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了。”极平静地将事实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