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簪语：第3章 簪影藏旧事，刀起续前尘

浮尘轩的内工坊，是萧洛特意辟出的一方天地，与外间的简约不同，这里摆着各式刻花、打磨的工具，皆是多年的老物件，案头还放着几卷画满簪样的图纸，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泛黄。

萧洛将那支断簪放在案上，轻轻推开锦盒，指尖再次抚过簪身的祥云纹，脑海中瞬间闪过楚瑶年少时的模样。彼时她才八岁，扎着双丫髻，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脆生生地喊着“师父”，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性子跳脱，却偏偏对刻花着了迷，整日黏在他身边，边吃着桂花糕，边拿着刻刀笨拙地学着刻纹，总把木料刻坏，却犟着不肯放弃，哭着擦了眼泪，又拿起刻刀继续学。

这支祥云白玉簪，是他为楚瑶十岁生辰所制。彼时她吵着要一支“独一无二的簪子”，他便寻了数月的上等檀木，又挑了一块温润的祥云白玉，耗时三月才做成。簪身的祥云纹，楚瑶还跟着他学了半个月，才勉强刻出雏形，最后还是他亲手修正，却特意留了一点她刻的痕迹，让这支簪子，真真正正属于她。生辰那日，他亲手将簪子戴在她的头上，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笑弯了眼，说要戴着这支簪子，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还要一辈子陪着师父。

可终究，还是散了。唐家迁居京城，彼时他恰好外出寻料，回来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支刻了一半的蔷薇簪，放在工坊的案上，那是楚瑶准备给他做的生辰礼。

“师父，你在想什么？”徐安安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见萧洛对着断簪出神，轻声问道。她将热茶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簪身，“这簪子的刻纹，你教我的时候，总说要轻描慢刻，藏着温柔，原来竟是为了师姐。”

萧洛回过神，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暖意漫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她性子跳脱，却心细，刻花时总急着求成，我便教她，刻花如做人，要慢，要稳，藏着温柔，才得长久。”他拿起一把小巧的刻刀，刀刃依旧锋利，那是当年教楚瑶刻花时，特意为她打造的，“这支簪子，我留了一点她刻的痕迹，如今断了，倒是要仔细些，莫要把这点痕迹磨去了。”

徐安安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敢再多言。她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淡然的神色下，藏着无尽的怅然和思念，像院中的梨树，看似沉静，却在心底藏着无数的枝丫，向着思念的方向生长。

萧洛修簪，用的皆是珍藏多年的材料，与当年制簪的檀木、白玉无二，甚至连打磨的工具，都是当年教楚瑶时用的旧工具。他先将断口处细细打磨，又取了一小块同料的檀木，小心翼翼地接在断簪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着稀世珍宝。刻刀在他手中，似有了灵性，顺着原有的纹路，一点点刻着祥云纹，将接痕藏于纹中，不露分毫。

修簪的间隙，他会偶尔停下，对着簪子轻声叮嘱，像当年对着楚瑶说话一般。“慢点刻，别扎到手”“流苏要系紧些，不然又要哭鼻子”“簪身要磨得光滑些，别硌着头皮”，这些话，藏在心底多年，如今只是借着修簪，悄悄倾诉，仿佛楚瑶还在他身边，还是那个扎着双丫髻，黏着他学刻花的小丫头。

徐安安站在一旁，看着萧洛的动作，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思念，忽然明白，师父为何执着于开这间浮尘轩，为何守在桥安街。他不是为了生意，只是为了守着与楚瑶相关的回忆，只是为了等一个消息，哪怕是坏消息，也好过无尽的牵挂。

“师父，师姐她，一定很幸福吧。”徐安安轻声道，“她嫁了定国将军，将军待她情深，京城的人都知道，定国将军宠妻，是出了名的。”

萧洛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性子烈，却重情，定是寻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才会嫁给他。这样，便好。”他不求楚瑶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安喜乐，寻到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只是终究，还是没能陪她走到最后。

刻刀划过檀木，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院中的青铜风铃，偶尔被风吹得叮铃作响，像是楚瑶的回应，轻轻应着，师父，我过得很好，只是想你了。

几日光景，萧洛便将簪子修好了。断口处的接痕，被藏于祥云纹中，不露分毫，只是簪身的白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像是被岁月磨过，也像是被思念浸过。他将簪子重新放进锦盒，又取了一方素帕，仔细包好，帕子上，是他亲手绣的一朵蔷薇，那是楚瑶最爱的花，也是当年她未刻完的那支簪子的花样。

“师父，修好了？”徐安安走进来，见锦盒放在案上，轻声问道。

“修好了。”萧洛颔首，拿起锦盒，“去写一封信，寄给将军府，告知他们，簪子修好了，可以来取了。”

徐安安点头，转身去取纸笔，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道：“师父，师姐若泉下有知，定知你念着她。”

萧洛看着锦盒，眼底泛起一丝湿润，轻轻“嗯”了一声。楚瑶，师父把簪子修好了，像当年一样，你若看到，定要欢喜。

春日的风，拂过院中的梨树枝，嫩芽已然抽枝，似是要开出满树的花，像当年楚瑶在树下，笑着喊他师父的模样，岁岁年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