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簪语：第2章 浮尘初迎，风铃引客

浮尘轩开张那日，并无铺张的仪式，萧洛只煮了一壶茶，徐安安蹲在院中的梨树下，数着刚冒头的嫩芽，倒也清净。

店内看着倒算干净整洁，待收拾的也不过是些零散小物件，随意堆在案上，尚未分类归置。萧洛抬手指了指左侧架上的空余位置，又点了点地上敞着的几只锦盒，淡声道：“就这些了，归置好，日后便算正式开张了。”

“哦好。”徐安安应着，跟在他身后蹲下身，将那十几件小物一一拾起，按品类归置妥当。她指尖拂过一枚刻着祥云纹的木簪坯，总觉得这纹路刻法格外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边徐安安忙着收拾，那边萧洛已坐在店右侧的楠木椅上煮茶，水汽袅袅，茶香轻漫。不多时，他便推过一杯花茶来，茶汤清浅，正是徐安安偏爱的口味。

“师父，你现在这模样，特像做了坏事心虚的样子。”徐安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不得不说，师父的泡茶手法行云流水，瞧着便赏心悦目。

“除了收你为徒，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萧洛神色淡淡，语气一本正经，只是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当年与楚瑶失散，未能看着她长大。

瞬间，连茶汤的滋味都淡了几分，赏心悦目更是无从谈起。

“还有别的要归置的吗？”徐安安放下空盏，索性找点事做，免得待久了忍不住想揍自家师父。

萧洛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是那支青铜风铃被风吹得叮铃作响。他抬眸望去，见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门口，神色局促，似是犹豫着是否要进来。

男子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店内的装潢，最终落在萧洛身上，拱手道：“在下冒昧打扰，听闻此间店主手艺精湛，想请先生帮个忙。”

萧洛颔首示意他坐下，温声道：“客官请讲。”

男子闻言，终于松了几分神色，抬手取下腰间锦盒，轻轻打开置于桌案。盒中是一支断了的木簪，簪身是上等檀木，纹理细腻，簪头嵌着祥云状的白玉，尾端垂着流苏，虽断了一截，却难掩精致。只是那断口处的纹路，触目惊心，像极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

萧洛的指尖，在触及那支簪子的瞬间骤然僵住。他太熟悉这支簪子了——这是楚瑶十岁生辰时，他亲手为她制的，檀木是他寻了数月的老料，白玉是特意挑的温润质地，簪身的祥云纹，是按楚瑶的生辰纹路刻的，流苏是她最爱的藕荷色，仅此一支，绝无分号。当年他亲手将这支簪子戴在楚瑶头上，她笑弯了眼，说要戴一辈子。

“在下想修好这支簪子，不知先生可否帮忙？”男子的声音，将萧洛从回忆中拉回。

徐安安凑上前来，惊叹道：“这簪子也太好看了吧，用料都是上等的！”她指尖拂过簪身的祥云纹，忽然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熟悉，这刻法，和师父教她的一模一样！

“这簪子倒是难得的好物件。”萧洛压下心底的翻涌，指尖抚过簪身细细打量，声音微哑，“簪木是上等老料，白玉也是温润的好玉，能修，只是断口难合，恐难恢复如初。”

“能修便好！能修便好！”男子眼中骤然亮起光，忙解下腰间荷包放在桌上，语气满是恳求，“这里有两千五百两，若是不够，我晚些便派人送过来，缺什么材料，我也尽数去寻，只求先生能修好它！”

他早已碰了无数钉子，桥安街的工匠个个技艺精湛，却都摇头说修不了。这般绝望，一如当初将军夫人离世时，将军痛彻心扉的模样。这支簪子，是定国将军夫人的贴身物件，她离世后，便成了将军唯一的念想，寻遍京城，只求能修复，留住最后一点关于她的痕迹。

“定国将军夫人？”萧洛抬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终究还是晚了，终究还是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正是。”男子重重点头，“夫人离世后，这支簪子便是将军唯一的念想，还望先生费心。”

萧洛合上锦盒，目光落在男子微微颤抖的手上，无奈摇了摇头——又是一个执念深重的人，就像当年的自己，执着地寻了楚瑶数载。这摇头的动作，却让男子心头一紧，以为是嫌报酬不够，忙又解下腰间玉牌，重重压在荷包上：“若是银两不足，这玉牌也一并抵在这，只求先生费心！”

“公子误会了。”萧洛轻抬手拦下，将锦盒放在一旁，转身从架上取来宣纸与毛笔，在桌案上铺展好，指尖微微发颤，“问些琐事，只是为了日后取簪时，好核对身份，别无他意。这簪子，本就是有人从老夫这求去的，仅此一支。”

徐安安猛地抬头，看向萧洛，眼中满是震惊：“师父，这簪子是你做的？那定国将军夫人是……”

“是我当年的大徒弟。”萧洛淡淡道，眼底藏着无尽的怅然，“你见过的，我教你的刻花手法，都是她当年学的样子。”

徐安安愣在原地，难怪师父总说有个调皮的大徒弟，难怪师父对桥安街这般执着，原来那位名动京城的定国将军夫人，竟是师父失散多年的徒弟。

男子见二人知晓夫人的来历，眼中满是希冀：“先生与夫人相识，那便拜托先生了，将军待夫人情深，只求能留住这支簪子。”

萧洛颔首应下，将锦盒收好，指尖摩挲着盒身，像是在抚摸着楚瑶的脸庞：“待簪子修好，我会寄去带浮尘轩字迹的信函，公子见信便可来取。”

“多谢先生！大恩不言谢！”男子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门帘轻晃，青铜风铃叮铃作响，像是楚瑶在轻轻喊他，师父。

男子走后，店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徐安安看着萧洛落寞的背影，轻声道：“师父，你早就知道她是定国将军夫人，对不对？”

萧洛点头，走到门口，望着唐家旧宅的方向，语气漫开几分悠远：“寻到京城时，她已嫁与定国将军，我便想着，不打扰她的生活，守在这便好。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那支青铜风铃，风铃轻响，像是楚瑶的回应。徐安安看着师父的模样，心头酸涩，默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洛转身，拿起桌上的锦盒，走到内室的工坊前，推开门。工坊里，摆着许多刻花的工具，还有一匣子半成品的簪子，皆是按楚瑶的喜好做的。他将锦盒放在工坊的案上，拿起一把刻刀，指尖抚过刀刃，轻声道：“丫头，师父给你修簪子，像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