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狗来福
下了车的史香,红着眼圈站在大巴车前门门口不远处,她见终于有机会说话的她奶奶,半起身朝向大喇叭壮男背影,气气地骂道:“什么素质?!你才什么素质!王八蛋!”
之后对着她喊话:“别听那王八蛋的,我们先走,一会儿车就来了,你跟着那个李山嘛,让他照顾着你。”
“嗯,好的。”眼泪差点流出来的史香,噙泪走向车尾处。她见小佳儿小脑袋探出车窗户,伸出双手,对着她喊话。
“香香姐姐,你从窗户爬上来,我拉你!”
听得史香破涕为笑。
她发现,小佳儿双手被她姑史新拉进了车里,边拉边嗔怪:“手进来!香香姐姐下一趟车,马上开车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
突然间,史香发现,一只老黑狗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跑到已经关上的前车门附近,对着车子狂吠。
史香注意到,听到狗叫声,她姑奶奶赶紧拉开窗户,探出头,见到下面狂吠的狗只,突然间眼泪汪汪。
“来福啊!我的福儿啊!你还没忘了我啊!我刚才把你都忘了啊!呜呜呜,呜呜呜”
史香看到,落汤鸡一样的老黑狗,两只前爪捯饬车门,边捯饬边眼泪汪汪地对着姑奶奶也是呜叫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汪汪汪,汪汪汪~”
车上车下,眼泪汪汪。
史香又走到了前车门处,她见姑奶奶含泪对司机说道:“师傅,请把门打开,我要带上我家来福!”
“奶奶也!这人还管不过来呢,还管狗啊!您真是老糊涂了,我看!”司机苦笑。
随后,史香见司机回头对着众人说道:“坐好了,马上开车了哈!带小孩的,看好小孩哈!”
“不忙开!我要下去!我要跟我家来福在一起!”史香见她姑奶奶果断地喊道,边喊边挪动肥胖身体。
史香刚搀扶她姑奶奶坐的是靠窗位置,她奶奶靠过道。
可她奶奶纹丝不动,不给姑奶奶让位置。
“哎呀,人家师傅说的对啊,这人都管不过来了,还管什么狗啊!”
“就是,师傅,快开吧!别泥石流来了不得了!人和狗,一个都跑不了!”
“就是!人都顾不过来了,还顾什么狗啊!”
“就是!人都顾不过来了,还顾什么狗啊!”
史香听车上众人纷纷指责她姑奶奶。
“轰!”
大巴车疾驰而出。
史香见她姑奶奶拉开车窗户,颤抖着老嘴唇,对着李山的方向大声喊话气:“山儿!来福,我们家的福儿,你给带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不能没有福儿啊!”
望着疾驰而出的大巴车越来越远,站在原地的史香愣了半天,不知道如何是好。
突然有种被抛弃感。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抛弃感,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不远处都是干活儿的男人。
目光在那群男人中搜寻,她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她可以依靠的人,李山。
此时的李山,也加入到了退伍军人应急大队的队伍中,史香不知道他们都在忙碌着什么。
终于在忙碌人群中发现了李山的身影,史香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小快步走了过去。
走过去的史香,弱弱地喊了声:“李山。”
忙碌李山听了,抬起头,对着她咧嘴笑。
史香突然红了脸,投过去羞怯一笑。
可她除了在李山跟前晃来晃去的羞怯笑,不知道干什么。
还好李山爷爷打来了电话,李山让她帮拿着手机。
史香听到电话里李山爷爷说,他现在正在皮划艇上呢,给李山报个平安,问李山现在怎么样。
“我这边也挺好的,我在跟退伍军人应急救援大队的人在一起呢,放心!”
李山对着史香手里拿着的手机喊话,喊完对着史香咧嘴笑。
笑得史香心中小鹿又“砰砰砰砰”乱撞了起来。
她感觉李山看她的眼神,也带着“扑通扑通扑通”心中小鹿乱撞的热度。
这时候的李山爷爷,后来史香在临时安置区听聊天中了解到,正带着斗笠,还有一篮子没卖出去的李子,在救援皮划艇上呢。
皮划艇周边,两个消防战士扶着,洪水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胸口。
一会儿,皮划艇所经之处,又见一个中年妇女,在独自撑着倒塌的树干等待救援。
皮划艇已经满了,消防战士艰难地说:“阿姨,您再坚持会,一会就来接您。”
李山爷爷看了,果断地说:“我下来!接她上来!”
没等消防战士阻止,李山爷爷就跳了下来,边跳边和大家说:“我当过兵,海军!”
皮划艇一阵晃荡。
中年妇女被扶到皮划艇上后,泪流满面,哭着说:“谢谢,谢谢,谢谢大家!”
李山爷爷也和两个消防战士一起,推着皮划艇,大声和楼顶上等待救援的人喊到:“乡亲们,解放军来救我们了!大家不要急,再等几分钟!”
皮划艇上的人,楼顶上的人,都边抹泪边说谢谢。
李山爷爷的事情,也是史香在临时安置区听李山爷爷和她奶她们聊天听到的。
而此时,史香和李山这边,不知所措的史香,跟在李山周围,就像个小小的跟屁虫一样,不知道干点什么,一会儿东边站站,一会儿西边挪挪。
本来她看到李山跟着一群壮汉在搬运沙袋,她也想帮着搬的,可只拉了一下角,就感觉那沙袋死沉死沉的,她的力,在沉甸甸的沙袋面前,就好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微弱之力,完全起不到一点作用。
她只能呆呆地观察着他们,观察他们搬运沙袋的路线,感觉他们好像是在做一个临时围护。
这种需要一堆男人使力的施工现场,史香完全没有经历过。她作为三峡外迁小移民,虽然外迁的地方是农村,是种庄稼的,可他爸妈一直把她当掌上明珠养着,从来没让她出过大力,干过体力活。
刚刚她突然利落地趴车钻车窗户,是因为她们家院子里有棵黄桷树,是他爷爷故土难离,外迁的时候专门从老家巫山带过去。她爷爷从小就教她爬树,让她通过与树的接触,不忘故乡。
此时的香香,双手抱胸,哆哆嗦嗦,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发现,这里除了她和李山是年轻人,都是中年人,还有一条老黑狗。
史香姑奶奶家的来福。
注意到了史香的不知所措,李山每次扛起沙袋的时候,都叫上她,让她帮着托一把。
咬嘴使了吃奶的劲托完后,史香总是再次双手抱胸,哆哆嗦嗦的样子。
那样子,都没有史香姑奶奶家湿了全身毛发的老黑狗来福精神。
一只如落汤鸡丧家犬般的老黑狗,一个湿透全身穿着粉色雨衣哆哆嗦嗦的年轻女子。
异类般。
可怜得很。
史香注意到,刚刚说过她的拿着大喇叭负责指挥的胡子拉碴壮汉,可能也觉得她可怜兮兮,把大喇叭递给她,让她负责向山的方向喊,喊是否还有没转移出来的人,或狗。
举着大喇叭,史香对着旷野般的山上,学着胡子拉碴壮汉教的喊:“还有没有人?这里有泥石流风险,快出来!”
可她声音太细,即使大喇叭扩充了音量,也是没有力度得很。
史香见李山听了,笑着连连摇头,边笑边走向她,接过她手中的喇叭,对着旷野般的山上大吼:“还有没有人?泥石流快来了,快出来!”
吼完,李山把大喇叭递给史香,张大嘴巴,双手给她比划使点劲。
鼓足了勇气,史香也学着李山的口型,对着山中喊道:“有没有人?马上泥石流了,快出来!”
她见老黑狗也跟着“汪汪汪”连叫三声,好似给她的声音加点油,增加点气势。喊完老黑狗好像完成了任务一般,随便溜达了起来,史香也不敢跟着。
可喊了半天,史香见并没有人出来。她想,山上李子园里劳作的村民,应该都已经转移了出来。那个胡子拉碴粗鲁之人,让她喊可能单纯是为了让她全身热乎起来吧,想着,她内心还有点小感动。
内心有点感动的史香,望向那个胡子拉碴的粗鲁之人。
只见此时那人,不知道又从哪里掏了个对讲机出来,皱着眉跟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后,把史香手中的大喇叭拿了过去,对着众人喊话道:“下趟车进不了了,中间路段发生泥石流了!”
“啊?!”
史香注意到,众人听了,一阵慌乱。
“靠!完都完了!外面的车进不来了!上面说这个地方泥石流风险越来越大!要求我们立刻撤离!立刻!马上!步行!”
“啊?!”
众人又一阵慌乱,但很快在大喇叭的指挥声下,大家都镇静了起来,有跑有快步走的,纷纷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慌乱史香控制不住地在人群中搜寻李山身影,刚刚李山不知道是去哪里搬运东西,还是去找姑奶奶家的老黑狗,一时间离开了她的视野范围。
目光搜寻中,史香终于发现了李山。
她见此时的李山,一个肩膀扛着铁锹,一只手牵着姑奶奶那只老黑狗来福,穿过众人,反方向跑向她,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见李山紧紧锁住她的目光,史香心中小鹿又乱撞了起来,不光是小鹿乱撞,她感觉自己心中突然升腾起了一股热浪……
……
史香和李山两个年轻人终于穿过众人,双向奔赴,再次近距离四目相望……
都是热浪滚烫的眼神,热浪滚烫的脸……
史香右手接过李山递给她的狗绳,左胳膊被李山大手紧紧抓住……被李山拉着跟随队伍跑去。
史香感觉她的胳膊被李山抓住的瞬间,酥麻感又遍及全身,心中小鹿乱撞……
李山也是,他的大手刚一触碰到史香嫩滑的肌肤,麻酥酥的神经,就传导得他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汪汪汪~”
奔跑起来的老黑狗来福,也欢快地给他们两个年轻人,加油鼓劲。
“汪汪汪~”
……
“停!”
大喇叭喊停声下,史香见众人都停到了几块大石头前。
果然,她见一块巨大的石头挡在路中间,周边零散碎石。
不远处,工程车在忙碌地开辟新的通路。
她见大喇叭胡子拉碴的壮汉,继续大喇叭喊起,指挥大家快速有序地通过落石区……
好奇史香回头看,见穿梭忙碌的挖掘机和工程车,越来越远。
……
终于,史香跟随李山等人来到了临时安置点。
安置点设置在一所小学的大礼堂里。
礼堂门口,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红色横幅醒目写着:
“洪水无情人有情”
“抗洪救灾保家园”
看到“抗洪救灾保家园”几个大字,史香突然间热泪盈眶。
刚刚过来的一路,除了李山加入的退伍军人应急救援人员外,好奇史香还看到了不少忙碌的工程人员,施工车辆,挖掘机械,消防官兵……
史香,INFP,高度理想主义者,她感觉这一路她看到的,就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风雨同舟,众志成城”的理想状态,大家为了同一件事共克时艰,这种状态她感觉很神圣。
而且她INFP,好奇心特别重,还是个制服控,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么多工程车辆,看到那么多穿着工程服装,救生衣,消防员服装,志愿者服装的救援人员……即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又满足了制服控心理,简直了,上头。
到了安置点的史香注意到,李山没进礼堂,在礼堂外继续跟随退伍军人应急救援大队的人员投入到了新的任务中。
投入新任务前,李山让她把姑奶奶的老黑狗,来福,交给姑奶奶。两个人交换狗绳时,再次深情对视。
史香牵着狗绳,进了礼堂大门,目光不忘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喧嚣的人群中,史香找到了她的奶奶,小佳儿,姑姑,姑奶奶。
此时,史香见到她姑奶奶正在和一个老年人说话。
还没走过去,史香姑奶奶的老黑狗就呜咽了起来,呜咽呜咽地挣脱史香的牵绳,跑向自己的老主人。
“呜呜呜,汪汪汪,汪汪汪~”
史香注意到,听到狗的呜咽声,她姑奶奶转了头,看到皮毛湿漉漉黏糊糊的老黑狗来福,突然间大哭了出来。
“呜呜呜,来福啊,我的福儿啊,你终于来啦?!没事吧?福儿啊!呜呜呜……”
低腰抚摸着湿漉漉的狗毛,史香姑奶奶老泪纵横。
“呜呜呜,汪汪汪,汪汪汪~”
“啊?!天啊!狗怎么进来啦!谁把狗放进来啦?!快出去!”
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声喊了出来。
听到狗叫,知道狗进来了,人群中顿时炸了锅。
“啊?!狗!谁家的狗!快出去!快给它赶出去!”
“天啊,天啊,好脏啊!啊!快把狗赶出去!”
一会儿,小孩吓哭声也传了来。
“哇哇哇哇哇哇哇……”
“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家纷纷指责。
“我家来福年年都打狂犬疫苗!”
“那也不行!”
“人是人,狗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