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江水又东：第2章 这个孙子

放下树叶，史香注意到，果然，那人年龄和自己相仿。

偷眼看过去，此人身材高大，身穿红色跨栏背心，抬眉低目间，很有灵气。胸挂吊坠，夕阳余晖下，吊坠闪闪亮晶晶。

这人一看就是开朗外向的男生。

性情羞怯的史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继续摆弄李子树叶。

余光下，史香感觉那男生向大家挥了挥手。之后径直走到一颗李子树下，摘下一颗李子，擦都没擦就往嘴里放，边吃边说：“嗯，不错，不错，今年这个脆甜，不涩。”

也许是看到树底下围了一圈人，那男生又转身回去从树上多摘了几个李子。然后自来熟一样的分给大家，边递李子边说：“今年这个李子真不错，脆甜！尝下，尝下！”

不敢抬眼的史香，余光中见她姑奶奶突然拍起大腿，自责地喊道：“哎呀呀，我都忘了让你们吃李子了呢！我听说你们要来，专门拿小竹篮在这个水池里沉了不少李子呢！”

之后，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水井让她姑史新去拿下。

那水井，不在男生那个方向，史香敢放眼看过去。只见粗糙的青石围护，青石围边上，有根从井水里延伸出来的绳子，栓在了一棵李子树的树根上。

她见她姑姑史新走过去的时候，小佳儿放下手中的树叶，快速跑向水井，边跑边激动地喊：“我来我来！”

也许感觉这个男生是和自己年龄相仿，史香有点好奇，但又不敢看，竖起耳朵听她姑奶奶和那个男生的对话。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叫李山，在外面跑大货呢。这个孙子！那个谁，邻居大强哥的孙子！李万强，你还记得不？”

低头假装摆弄李子树叶的史香，感觉她姑奶奶在问话她奶奶。

“没印象了。”

“那个谁，以前跟过我那个死鬼一起拉纤的那个李万强啊。身材高大魁梧，像个北方人一样的魁梧。当过兵，很黑，眼角还长个大肉瘤一样的大痦子！”

“哦，哦，想起来了，李大哥啊？跟西游记里黑熊怪一样刺啦黑的那个李大哥呀？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个孙子，哦，是李大哥的孙子啊？哎呦哎，都这么大了啊？跑货呢？没上大学啊？没随他爷爷，还挺白！”

“是是，我这个孙子，就是黑熊怪般刺啦黑的李大哥的孙子，没上大学！借您福，我没随我爷爷的黑，白着呢！嘿嘿嘿～～～”。

听到这个叫李山的男生跟她奶奶说话的口气，史香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李山。

她心想，这人说话油嘴滑舌，有点讨人厌呢。你没随你爷爷的黑就没随，你借我奶奶的福干什么？我奶奶也不是你们家亲戚！

抬眼看向李山的时候，史香发现，李山正侧脸仰头看向天空云彩，并没有看她这边。

所以，她也大起胆子观察这个油嘴滑舌之人。

第一眼史香心里就想，这也叫白着呢？白什么白啊，黑黝黝的！

但仔细看，黑黝黝的皮肤紧致光亮，泛着青春活力四射的那种光亮。

此时她发现，李山正抬手遮住额头远眺，红色跨栏背心下不经意露出的皮肤，确实白皙如雪。

黑黝皮肤上一道白色，大片的黑，掺杂如雪的白，真如新建沥青路面上铺设的斑马线一般，黑白间径相分明。

见李山放下了遮额的手，就要转向她们的时候，史香赶紧又低下头，假装摆弄手中的李子树叶。

低下头假装摆弄树叶的史香，听她姑奶奶笑着给李山介绍。

“她们是三峡移民外迁的，迁到定县去了。我要批评你了，山儿！这是我亲嫂子！她说话是有点直，你爷爷黑熊怪般刺啦黑，是我们那阵儿大家都这么叫的，你爷爷还很喜欢听呢！你说的’借您福’是怎么说呢？没礼貌！”

“啊呸！”

说着说着话突然“啊呸”起来的姑奶奶，吓了史香一跳。

吓得她惊抬头。

惊抬头的史香，只见姑奶奶吐了一口嘴里嚼碎的李子碎末，之后看了下手中的李子，把手上没吃完的李子直接扔到地上。

“哎呀，李子里有虫了！啊呸呸呸！”

她见姑奶奶抹了抹嘴巴，又重新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一口，继续说道：“刚才那颗李子长虫了！这个没事，你们吃的时候注意点哈，李子有长虫的了！”

此时，抬起头的史香看到李山正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时，沉过水的李子也被她姑姑史新拉了上来。

“哇，好爽啊！刚才我从井水里拎起这些个脆李的时候啊，突然想起辛弃疾在《南歌子·新开池戏作》中写过：’散发披襟处，浮瓜沉李杯。涓涓流水细侵阶。凿个池儿，唤个月儿来。画栋频摇动，红蕖尽倒开。斗匀红粉照香腮。有个人人，把做镜儿猜。’嘿，这首词，用在这里，好不应景！”

“嚯，新啊，你干什么工作的啊？好有学问的样子呢！听说你们单位很好啊？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啊？赚得很多吧？城里买了几套房了吧？”

“嗯嗯嗯，哪里，就一套房。”

可能是为了岔开姑奶奶打听自己房子的话题吧，史香听她姑史新给她介绍起了巫山脆李。

“你姑奶奶家种的李子，是有名的巫山脆李。听说这个巫山脆李最早种植于唐宋年间，现在的巫山脆李啊，有“中华名果”之称呢。刚才我们路口看到的木架子上写的，你也看到了撒？”

史香也拿起一颗李子，羞笑点头。

“你看这果形，近圆形，多端庄秀丽！呵呵，那个端庄秀丽，跟你有点像呢！”

史香听了，抿嘴羞笑。

“嗨！这孩子，怎么说人长得像李子呢？！”史香听她姑奶奶和奶奶都笑着批评她姑。

史香只敢羞笑，不敢接话。

就听她姑史新继续介绍：“你看，这果子，有的果皮是绿色的，有的果皮是绿黄色的。哎呀，咬一口，你再看，它这个果肉是浅黄色，你看这果肉多致密！哎呀，又脆又甜又带果酸！酸酸爽爽，嗦啰嗦啰～”

“嗦啰嗦啰～”

史香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吞咽着口水，耳畔嗦啰声不断。

可她注意到，只有小佳儿不吃，她还在好奇地玩那个小竹篮，滴嗒着井水的小竹篮。

“这个小竹篮是我哥，香爷爷编的，编得多好啊！“

听姑奶奶说是她爷爷编的，史香走过去和小佳儿一起抚摸小竹篮。

她发现，小竹篮不少竹条间已经泛黄发青，但却显得苍老而更加有韧劲。

抚摸着小竹篮的条条竹筋，爷爷曾经低头编织竹篓的画面，又跳入到史香的脑海中。

眼泪再次涌上她的眼眶。

含着泪水，小口小口吃着李子的史香，听她奶奶小声问姑奶奶：“这个孙子，哦，李大哥那孙子，李山，他爸，和香香他爸差不多大，听说也去当兵了，现在哪里干呢？”

见李山又走向这边的身影，史香赶紧又低下头，她听姑奶奶压住奶奶的疑问，小声地说：“没了！”

“啊？没，没，没了啊？那他妈呢？挺白净挺漂亮的一个孩子，李山那白，随他妈！”

史香听她姑奶奶又压低了声音，小声地说：“跑了！”

“啊？跑，跑，跑了啊？！”

“嘘！……嗯，他4岁也不5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