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第1章楔子
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破败的窗棂,卷起纸糊的窗缝里漏进来的雪沫子,扑在韩思思干裂的嘴角上,凉得刺骨。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旧棉被,被角磨得发了白,连点暖意都锁不住。屋子冷得像冰窖,灶房里早就没了烟火气,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屋角的老鼠饿得吱吱叫,在梁上窜来窜去,肆无忌惮。
韩思思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才二十七岁的年纪,她却活得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脊背佝偻,面色蜡黄,一双曾经清亮如水的杏眼,如今只剩下浑浊的死气。
“咳咳……”她费力地咳嗽了两声,牵动了胸腔里的疼,疼得她浑身抽搐,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女人娇俏的笑声,那声音甜得发腻,像裹了蜜的毒药,钻进韩思思的耳朵里,让她恨不得立刻咬断自己的舌头。
是曹富贵,还有他那个城里来的新媳妇。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冷风裹着雪粒子灌了进来,韩思思打了个寒颤,勉强侧过头,看向门口。
曹富贵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卡其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他身边的女人,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棉袄,烫着卷发,脚上蹬着一双亮闪闪的皮鞋,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红花的布包,正用帕子捂着嘴,嫌恶地打量着这间破败的屋子。
“哎呀,富贵,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乡下婆娘住的地方?也太破了吧,一股子霉味。”女人捏着鼻子,声音尖细,像针一样扎在韩思思的心上。
曹富贵嘿嘿一笑,伸手揽住女人的腰,语气里满是炫耀:“玲儿,你别嫌弃,这穷地方,也就配她这种不下蛋的黄脸婆住。要不是当年她娘家拿了五十块钱出来,供我去城里读高中,我能有今天?”
五十块钱。
韩思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窒息。
那是她爹娘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又东拼西凑才攒下来的钱啊!那是她弟弟的学费,是她爹娘的养老钱,是她韩思思,豁出了半条命,求着爹娘拿出来的钱!
为了供曹富贵读书,她起早贪黑地干活,下地插秧,上山砍柴,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扁担压出了红痕。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家里最好的白面留给曹富贵,自己啃着难以下咽的粗粮窝头。
她以为,只要曹富贵出息了,就会记得她的好,就会风风光光地娶她过门,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曹富贵考上了大学,认识了眼前这个叫玲儿的城里女人,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给她写过,若不是她病得快死了,托人去城里找他,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踏回这个穷山沟。
“哼,五十块钱就想买你一辈子?曹富贵,你可真够划算的。”玲儿娇嗔地瞪了曹富贵一眼,伸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手帕擦了擦,咬了一口,“这乡下地方,连个像样的水果都没有,亏她还能守着你这么多年,真是傻得可怜。”
“可不是嘛。”曹富贵的目光落在韩思思干瘪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浓浓的嘲讽,“当初我就看不上她,土气,没见识,大字不识几个,跟你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玲儿,你放心,我早就跟她断干净了,以后咱们就在城里过日子,再也不回这穷地方了。”
韩思思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骂他,想要质问他,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曹富贵,那目光里,有怨,有恨,有不甘,有绝望。
曹富贵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韩思思,你看什么?是不是觉得不甘心?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得上我吗?我现在是大学生,以后是要吃公家饭的人,你这种乡下婆娘,给我提鞋都不配!”
“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缠着我做什么?”曹富贵往前走了两步,蹲在炕边,声音压低了,却字字诛心,“你要是识相点,早点滚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看看你,瘦得跟个鬼似的,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去了吧?”
玲儿也走了过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韩思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富贵,你跟她废什么话?这种人,就是贱命一条,死了也没人稀罕。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这地方晦气,别沾了什么病气。”
“说得对。”曹富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韩思思,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要结婚了,对象是玲儿。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让村里的人帮你埋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
韩思思的胸腔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她猛地睁大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坐起来,想要撕烂曹富贵那张虚伪的嘴脸。
可她太虚弱了,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曹富贵搂着那个女人,转身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被风吹得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她送葬。
韩思思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他们在她嫁给曹富贵的第二年,就因为操劳过度,双双病逝了。临死前,爹娘拉着她的手,叮嘱她要好好过日子,等着曹富贵出息。
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弟弟去参军了,走的时候告诉她,等他回来,就帮她教训曹富贵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可弟弟还没回来,她就要死了。
她这辈子,活得太苦了。
为了曹富贵,她付出了自己的青春,付出了自己的所有,最后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爱上曹富贵这样的白眼狼!
若有来生,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若有来生,她要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恨意像疯长的野草,在她的胸腔里蔓延,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意识一点点模糊,呼吸越来越微弱,窗外的风雪声渐渐远去,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黑暗。
韩思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恨意的笑。
曹富贵,吕翠花,还有那些所有看不起她、欺负她的人……
等着我。
下辈子,我回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屋顶,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腊月的风,依旧在呼啸,卷起漫天的飞雪,掩埋了这间破败的土屋,也掩埋了韩思思这短暂而悲苦的一生。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场大雪过后,死去的人,会带着满腔的恨意,重新睁开眼睛。
回到那个,改变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