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三十二章 永恒的标本
城堡的“琥珀”
时间失去了意义。
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城堡里,日出日落不过是窗外光影的机械变换,无法再激起任何涟漪。我们像是两具被精心制作的标本,被封存在名为“爱”的巨大琥珀之中。
顾寒洲不再处理文件,也不再谈论外界。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落地窗前的那把藤椅上,手里握着那杯永远不满的红酒,目光空洞地注视着远方那片虚空。
他老了。
尽管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那双手背上已经爬上了淡青色的血管,眼角的纹路也深如沟壑。岁月这把杀猪刀,似乎只敢在他身上小试牛刀,不敢真的夺走他的威严。
而我,也成了他身边的一道影子。
我不再需要说话,不再需要思考。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映照他的存在。我常常跪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像很多年前那个清晨一样,仰头看着他,等待他偶尔垂下的目光,来确认我依旧“活着”。
“苏青。”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我在。”
“今天……是几号?”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不知道。”
我诚实地回答。
“不知道啊……”
他轻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也好。日期这种东西,是给那些还要赶着去死的人准备的。”
“我们不需要。”
“我们有永远。”
疯人院的“静默”
我们不再有“仪式”。
不再有窒息的清晨,不再有背叛的预演,不再有惩罚与臣服。那些激烈的、带着血腥味的互动,都随着青春的流逝而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却又无比安稳的静默。
我们像是一对相濡以沫了半个世纪的老夫妻,但又截然不同。我们之间没有温情,没有怜悯,只有深入骨髓的依赖和一种“除了彼此,这世上再无活物”的共识。
有时候,我会想,沈宴之如果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会作何感想?
那个曾经在垃圾场里挣扎、在集装箱里流血、在绝望中诅咒我们的男人。
如果他能看到,他大概会疯得更彻底吧。
因为我们会让他明白,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挣扎、爱与恨,在我们面前,都显得如此……廉价。
我们赢了。
以一种最丑陋、也最美丽的方式。
我们把“疯狂”熬成了一碗慢火细炖的毒药,日日服用,直至它成为我们血液的一部分。
尾声:疯子的“遗产”
窗外的月亮很圆。
它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堡,注视着里面两个已经半截入土的疯子。
“顾寒洲。”
“嗯?”
“如果我先死了……”
“你不会。”
他打断我,低下头,用一种浑浊却又依旧狂热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许死在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抚摸着我同样不再年轻的脸颊。
“你要看着我死。你要成为我的墓志铭。”
“你要把我的罪孽,我的疯狂,我的爱……全部带走。”
“你不许解脱。”
“你只能……陪着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爱”啊。
但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
“好。”
我握住他的手,将嘴唇贴在他的掌心。
“我陪着你。”
“直到世界的尽头。”
“直到疯子的传说,成为真正的……传说。”
顾寒洲笑了。
那是一个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与他脸上的皱纹格格不入。
他重新靠回藤椅,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是这样的一天。”
我重新跪回地毯上,靠在他的膝头。
而在那看不见的阴影里,沈宴之的“眼睛”或许还在看着。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在这个疯人院里,在这座巨大的琥珀里,只有我和他。
两个疯子。
互相凝视。
互相……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