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醒梦
“是我不该奢求。”
羽族,久居南离萤火之森避世,实乃戴罪家族,上古金巫一族血脉。祖上曾被王族诬陷谋反,故暗中举族迁徙至萤火之森。王族遍寻不着金巫族踪迹,着苗疆“天师”诅咒其后代子孙:女子皆婚姻不顺,男子早亡或平庸无能。
两个年幼小舅舅河边玩水却无故溺亡;几位姨娘皆婚姻不幸,与外祖母常有争执,而婚配男子皆为唯唯诺诺之辈,唯一一位存活的舅舅也是目不识丁,其性子耿直冲动,经常好心办坏事;自己的生母,三娘,虽天资聪颖,勤勉好学,只因生的晚,家中贫寒,便只念完了基础私塾,无缘接受高等私塾教导,刚满十四岁便被外祖母要求外出做工以养活全家人,还有供她弟弟,也就是惜言的舅舅念私塾。
三娘心有不甘,边做工边自学。某日,三娘偷藏起来的书卷被外祖母发现后,扔火盆一把火烧了,自那以后,三娘恨极了外祖母,又因生养之恩无法真的对外祖母怎样?便把对外祖母的恨、无缘高等私塾的怨,悉数施加在了年幼的惜言身上,因而对惜言的教导格外严厉。
再说逢年过节,外祖家设宴,亲友齐聚一堂。然,每次家宴都会不欢而散,只闹得鸡飞狗跳、叫邻里乡民看笑话,只道是再平常不过之事了。
“如果有的选,我宁愿当一个草庐间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娃,长大,出嫁,生子,夫唱妇随,而后儿孙绕膝,寿终正寝。”
“可我没得选。”
虽为天授“羽皇”,生在何处却由不得自己选。生在田间地头,贫寒之家,既来之则安之。年幼无力,为保护自身,自己从小就不会哭闹,三娘外出做工,自己就躺床板上自玩自的:左手猜右拳,输了打左手,一来二去的,直至手心红肿,乐此不疲;也不让三娘抱,更鲜少外出,是从不与陌生人亲近的。
因出身贫寒,性格老实木讷,自己常被人戏耍,大人小孩都有。尤记得念基础私塾前,有个托管堂,父母外出做工,家中无人看管孩子的,就将孩子放在托管堂内,由族中长老派中年妇人轮番看护。那日,艳阳高照,屋外的白雪尚未融化,孩子们在托管堂内玩耍。晌午时分,看护孩子的妇人“刘嫂”要清扫屋舍了,让自己在一个角落里坐着、别到处跑,以免踩脏刚洒扫干净的地面。自己便乖乖坐着,一坐就是半日。直至日暮,散学时分,别家父母们都来认领自家孩子回家,而后“刘嫂”巡视一圈感觉无人后便关了门落了锁,却忘了屋子里的角落还有一个我?再后来,是三娘做工回来,发现闺女没回家?鞋都没换便急赶着去了托管堂找刘嫂开了锁,打开门一看,闺女果然被关屋里了,又气又好笑:
“别家孩子都走了,你怎的独自在屋里?”
年幼的自己尚不太会说话,结巴了半天,吐出几个字眼:“是,被刘嫂,关忘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儿时的影子却深深刻在了脑海,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教导我该不该,只有你问我愿不愿。”
仰起头,看向屋檐,滴滴答答坠下的雨滴,如泣如诉,经久不绝,好似乐人敲击编钟、奏出古老的乐章,凄美,哀怨,扣人心弦。伸出手掌接在手心,雨水微凉,手心微凉,远不及心里的凉。
回想起前几日,在救治常氏之前,瑶夜在“聚贤”茶馆对自己说过的话:
“凡事随心,只有愿与不愿,哪有该与不该……”
今非昔比。彼时动容,今时嚼着这句,意味却全然变了。或许他本就是随心所欲之人吧,出身高贵,少年英才,身上也从未背负如我这般的沉重枷锁,亦无需肩负起劳什子的“羽皇”使命。他从来就是自在的,不似我,自始至终,作困兽之斗——与生斗,与身斗,与人斗,与天命斗,与天道斗。
“即便我愿意,我也不该奢求于你啊……”
这雨,下了两日一夜,据当地渔民所言,似乎听见了海神在悲哭。
(西陵琉璃国境内,雪神山)
来雪神山已有两日了,仍不见雪莲踪迹。天寒地冻,风吹雪落,瑶夜一路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功力不济,奋力压制在丹田的毒素再一次袭上心头,只觉喉咙一热,一口鲜血吐出,茫茫雪地,猩红一滩,如雪中红梅绽放,妖艳非常。瑶夜晃了两下,应声倒地,神识模糊了……脖侧红痣变得异常鲜艳,脑海中,快速闪过各种零碎片段:
“师尊,师尊!”
“别闹……”
“师——尊——!”
“……又怎了?”
“龙儿如今神功大成,龙儿也想下山除妖!”
“就你?还神功?”
“师~尊~~”
“好啦好啦,你既学有所成,下山历练一番也是好的……你可以下山,跟紧你师兄,别捣乱哦?”
“好的师尊!师尊最好了!”
(一转场)
“事儿办砸了吧?知错否?”
“师尊,徒儿愚钝,不知错在哪儿了?还请师尊明示……”
“功夫不济,没抓住妖怪反让妖怪给戏弄了吊在树上?吊了一宿,还是被附近乡民发现的?丢为师的脸就算了,没教会徒弟是师父的错。但叫乡民从此笑话我们正道无人、给妖魔长了气焰,你便是正道的罪人了,明白么?”
“徒儿明白……那徒儿该如何挽救?”
“你听好了,为师只说一次:年岁小不是你学艺不精的保护伞。学艺不精就回去练,你这没学成呢就抢着揽活,活又干不好,还叫人笑话了去?那你下山做什么,害人吗?”
“徒儿知错了……”
(转场)
“孽徒,冥顽不灵!”
“师尊,我有苦衷!我……”
“住嘴!当初为师就不该救你,收留你,传你术法,还一次次包容你。而今你野性不改、是非不辨,人妖不分,滥杀无辜,叫为师怎能容你?你走吧,为师留不得你了!”
“师尊,呜呜呜……徒儿知错了,徒儿再也不敢了……”
“你走罢!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转场)
“谁敢伤我师尊!有本事都冲我来,来啊!”
“咳咳……你,退下”
“我不!师尊虽已不认我这个徒弟,你始终是我师尊!一日为师尊,终生为师尊!师尊,容我任性一回吧,这回我不会再听你了!”
“龙儿……别闹了……算,为师,求你……你快走!”
“不!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留下来保护师尊!”
“快,走……啊——!”
“师尊!”
(再转场)
“呵,你们杀了我师尊,可别忘了,我也有魔血。那就,拉你们一同陪葬吧……”
“天——诛——!”
……
“师尊,我欠你一命,需用生生世世来偿还。”
弥留之际,师尊一缕元神护住龙儿性命,龙儿身未死,心已随师尊去了。此后五百年,龙儿化为龙身藏于云海间,守着师尊在人界的五世轮回。第五世,师尊斗魔族,遭魔族暗算,重伤,有神魂俱灭之危!龙儿便散去百年修为,护住师尊元神不灭,随师尊一同入了轮回。
片段拼凑,再转眼,已是瑶夜模样。
缓缓苏醒,头痛欲裂。瑶夜以拇指指腹轻揉胀痛的太阳穴,睁眼,闭眼,再睁眼,甩了甩晕晕乎乎的头,似乎清醒了些。感受到脖侧刺痛,以食指和中指抚上红痣,回想方才昏迷之际、脑海中闪现的片段,心下了然。
“原是如此吗?”
原来所有的奋不顾身,都出自本能。早在祭出本命珠救惜言那一刻,心中便有了答案,只是还在怀疑自己的心,不肯承认罢了。
“此生,瑶夜别无他求,只愿以我残躯、换你康乐无恙。”
起身,向雪神山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