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婉儿之殇
“老夫人请坐。”她素手轻挥,声音如茶汤般清润。
苏老夫人斜睨了她一眼,这才缓缓坐下:“坊间传言你这渡缘阁专司人间姻缘生意,老妇今日来,是想问问小女的归宿。”
“老夫人可有带小姐随身之物?”绾书一边应道,一边沏了杯清茶放在她面前。
老妇从怀中取出一根羊脂玉的簪子,玉质莹白,簪头雕着精致的玉兰花:“这是小女常戴的簪子,你看看,她将来姻缘如何?”
绾书接过玉簪,将簪尾往茶杯上轻敲了一下。茶水泛起涟漪,映出一男子样貌,男子眉宇开阔,眼神清正,一看便是心地正直之人,只是着一身粗布麻衣,显然非富贵人家。
老妇见了茶中幻象,虽初有惊诧,但瞬间脸色便沉了下去“哼!一个穷鬼,如何配得上我苏玉春的女儿!”
绾书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老夫人以财富论般配,自然也有些道理。只是姻缘二字,从来不止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精神契合,未必就比金银之物来得轻。”
苏老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冲丫环使了个眼色。那青衣丫环连忙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两人竟是连招呼都未打一声便离开了。
绾书将那杯尚有余温的茶缓缓倒出,沸水冲过茶盘的声响渐息后,她抬手轻挥,茶桌上残留的水渍瞬间便消失了。
“世人都以金银衡量姻缘,却忘了‘情’字才是根本。”她望着空荡的门口,轻声喟叹,“世间富人能有几何?这般挑拣下去,凡间姻缘又怎会不凋零?”
话音落时,她的目光转向墙角的书架,那里摆着一盏小巧的姻缘灯,灯芯裹着淡淡的光晕,却依旧黯淡如旧,连跳动的力气都没有。
翌日早上,绾书一早便前往朱雀大街上,她虽是仙身,但既来了凡间,便要以凡人的生活方式来生活。每日便如凡人一般,一日三餐,从不落下。好在她所在的地方,食物种类众多,味道鲜美,倒令她品出了几分凡人的乐趣来。
站在面前的三个食铺前,绾书犯了选择困难症,左边是一家专卖豆花的小店,卖豆花的刘婆婆已经在街上开了几十年,一碗豆花嫩若凝脂白玉,再洒上一把细碎的冰糖,那味儿,真是滋滋儿的甜,绾书口中泛起了口水。
中间这家是北地居民迁移而来,擅长炸一把精短小油条,又并一碗地道胡辣汤,将香脆的油条撕碎了洒在汤中,啧啧,咸香可口,再并一笼小巧精致的小笼包,这感受,真是人生巅峰啊!
最右的边则是一家粉面店,粉面自是平常的,但主人家擅作各种浇头,瘦肉木耳汤,大骨汤,酸辣肉沫,猪肝瘦肉汤,热乎乎的粉面捞出来放到碗里,浇上一勺大骨熬成的浓汤,再盖上浇头,洒上一把葱花,呵!好滋味,真是美不胜收啊!
绾书站在那儿一直踌躇不定,到底该吃哪个好呢?犹疑不定之后,她选择了一个简单的方式,就像当今凡人皇帝翻牌子一样,轮流来吧!昨天吃了什么来着,油条胡辣汤,那今天就吃粉面馆吧!
她大步往店里走去,凡人除了寿命有时,苦厄虽多,但也自有做凡人的快活和美妙滋味啊!
便如那蜉蝣一般,寿命虽短,却也热烈地活了一生。
“唉,你听说了吗,昨晚望京大户苏玉春的小女儿,苏婉儿自杀了!”隔壁桌子上两男子正在交头接耳。
正在准备吃面的绾书闻言,手中的筷子瞬间停了下来“苏婉儿自杀了……”这些个凡人,生命本就短暂,怎还如此不珍惜?她暗暗叹了口气。
隔壁的声音依然在断断续续传来:“我说这二小姐,从小锦衣玉食,我们普通百姓一生也未必有她一日好过,怎还会如此想不开呢?”另一位男子摇头叹息道。
先头那男子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遂低声道:“听说是这二小姐爱上了一穷苦人家的孩子,那苏玉春一向霸道好面子,又怎会允许女儿嫁给一个穷人家的孩子?”
另外一男子摇了摇头:“非也非也,据我所知,苏玉春大女儿苏锦当初便是嫁了一个穷小子,开始俩人倒也恩爱,没承想几年之后两人反目成仇,苏锦为了能够顺利和离,被那穷小子狠狠地敲诈了几笔,差点动摇了苏家的根基。所以苏玉春阻挠小女儿和穷小子的爱情,倒并不是毫无缘由。”
“原来如此。”另一男子叹息道:“看来这苏玉春虽富可倾城,但未必就有咱们普通老百姓过得幸福啊,膝下仅有两个女儿,一个为情所伤至今一人,另一宠爱的小女儿又为情而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真是令人断肠啊!”
“是啊,哎!但无论如何,都是钱财惹的祸。”
“可若没有钱财,你我这顿早餐钱又从何着落?”另一人站起身来,洒脱付帐后,两人便笑呵呵地离开了。
至于两人口中那场人间悲剧,也仅仅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罢了,当事人伤狠了心,他人却也不过是一笑而过而已。
绾书放下手中的筷子,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起身走向了大街上。
身后那张桌子上,那一碗渐渐凉掉的汤面,最终竟是分毫未动。
绾书踱步到城南大街,大街上商铺林立,大多是木质门面,唯有这苏家,却连大门都是珍贵的楠木所制,门沿包着澄黄的铜边。门环乃是一对黄铜兽首,散发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门楣上方一块黑檀木牌匾,上书暗金色的“苏府”二字。
真真是虽不显富,却处处彰显富处的人家。
只是可惜,曾经悬挂在门楼两侧的宫灯,如今换成了一对白色的灯笼,牌匾上也挂上了白帆,府内更是传出隐隐的哭泣声,瞬间淡化了这抹富贵气。
绾书化作一抹虚影走进府内,门口的两个小厮感觉一阵淡淡的清风掠过,却在并未看见任何人后依旧屹立两旁。
绾书一路走进内宅,因是女子当家且并无夫婿,院内除护院外下人皆以女子居多,女子们皆身着孝服暗暗抹泪。正堂内,一女子躺在厅上,盖着一抹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