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来信: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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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寄出)

姐:

你寄来的两大箱书收到了,孩子们像过年一样。那些《十万个为什么》、《动脑筋爷爷》、《算得快》被传阅得书角都卷了起来。陈禾一个人就借走了五本,三天后还回来时,每本书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问题。

这孩子是个天才。

不,这么说不够准确。

这里的孩子大多聪明,不过他们聪明在寻找水源、估算路程上,那是一种生存的智慧。陈禾不一样,她有一种追逐事物本质的渴望。我敢保证,只要让她一直学习,她肯定会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为国家做出贡献。

上周我试着讲了一点初中才有的方程知识,其他孩子听的云里雾里,陈禾在课后拿来一张草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老师,我琢磨了你讲的方程,用它算了我家自留地该施多少肥。”

我看着她列出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但完全正确的式子,半晌说不出话。她才十一岁。

我问是谁教她的,她说是看《农业常识》又结合着方程自己想的。

我指着她最后得出的那个最优解:“完全正确。”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是她为数不多像孩子的时候。

更多时候,她像个成熟的小大人。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打扫教室,帮低年级生火取暖。放学后她要打猪草、拾柴火、看三岁的弟弟。即使这样,她的作业永远是全班最工整的。

姐,我觉得她以后一定大有作为。

可是村里人不懂,已经开始有人传闲话了。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都读傻了,陈老蔫家那个丫头,现在每天回家做作业,捧着那些书看。万一心飞了,以后可就不好管了。”

“陈老蔫真是傻,供个赔钱货读书。这要是飞了,以后哪有钱给小子娶媳妇。”

我反驳了他们的话,可改变不了的是他们心里的想法。

显然,陈禾的父母也是这样想的。

陈老蔫那天来找我了,表达了让陈禾退学的想法。

我想方设法地劝说,只换来了一句:“林老师,我们农村人,就是这个命。陈禾的命,就是嫁人生娃。”

没办法,我只能暂时让陈禾每天早一节课放学回去割猪草。

那天放学后,陈禾磨蹭地走到讲台边,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声音细的像蚊子:“林老师……我娘说,谢谢您上次给的咳嗽药。她,她没好东西谢您,就让我捎句话,说:‘娃不听话,您该打就打。’”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这许是一个母亲在那种境况下,能表达出来的最大的信任与托付,她把孩子的“管教权”部分让渡给了我。这不是馈赠,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交代。

我深感绝望,思想如果不解放,这村里的女孩子根本没有走出去的机会。

所以我希望家里能够同意,若是到了一定地步,我希望用粮票、鸡蛋等当做筹码换陈禾接着读书的机会,希望我微薄的力量能够换来这个女孩光明的未来。

姐,你说“知识改变命运”,这话或许在城市里是成立的。在这里,在层层叠叠的青山深处,改变命运的不仅仅是知识,还需要劈开顽石的力气,和一点近乎盲目的信念。

而我,正在把一个沉重的希望,压在一个十一岁女孩的肩头。

我不知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1983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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