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影“站”了起来。
这个描述或许不准确。它更像是从古树根部那团更浓的黑暗里,“流淌”或者“挣脱”出来的一部分,勉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边缘不断蠕动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纯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存在感。
它“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扑过来,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面”朝着我们的方向。但那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凝视感,却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我们的四肢百骸。空气仿佛被抽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石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掐住了脖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我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死死盯着祭坛土堆上那半截泥人,又看向那个黑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怪异的、近乎恍然大悟的恐惧。
我比他好不了多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握着木棍和半截泥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额头的灼痛和手中臂骨传来的、陡然加剧的、带着警告和某种奇异“兴奋”感的律动,强行让我维持着一丝清醒。
这不是李四。或者说,不完全是。
它身上有李四那种疯狂和贪婪的味道,但更混杂、更原始,掺杂着地底那“存在”特有的甜腥腐朽,还有……一丝守墓女人(阿婆)那种诡秘阴冷的气息。仿佛是将李四残留的执念、地底渗透的污染、以及阿婆仪式残留的力量,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形成的这么一个……东西。
它是被这个简陋祭坛,被那半截泥人残骸,被周围洒落的粉末(可能是阿婆留下的,或者是它自己布置的)……“召唤”或者“吸引”过来的?它在尝试用这种方式,重新聚合力量?找回“完整”?
而我和石头,尤其是石头身上带着另外半截泥人,我手里有臂骨,对它而言,无疑是送上门的“补品”,或者……是完成某种仪式的关键?
“它……它在等……”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等我们……过去……或者……等我们自己……”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个简陋的祭坛,这片被标记的区域,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黑影在等我们踏入,或者因为恐惧和泥人的吸引而失去理智地冲过去。
跑?黑影堵在了我们前行的方向(虽然看起来缓慢,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封锁了去路)。后退?退回雾杉林?那里地形复杂,雾气浓重,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危险,而且黑影如果追击,在那种环境下我们更被动。
拼了?
我看着手中那半截泥人。它与祭坛上那半截同源,如果我把它扔过去,或者用它做点什么,会不会引发变化?但风险极大,可能非但解决不了黑影,反而会加强它,或者触发更糟糕的后果。
臂骨在左手中越来越烫,那些低语和碎片画面又开始翻腾,尤其是关于祭司如何对抗、封印,以及守墓女人如何“借用”力量的片段,变得更加躁动。它在“催促”我?还是仅仅因为靠近同源(泥人)和更高浓度的污染(黑影)而产生的本能反应?
乌鸦在我们头顶焦躁地盘旋,嘶鸣声不断,却不敢靠近那片空地和黑影所在的方向,仿佛那里有无形的屏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流逝。黑影依旧没有动,但它带来的压迫感却在缓慢而坚定地增强。石头的气息越来越弱,几乎半挂在我身上。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先发制人,至少打破这种僵局!
我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一刹。不再犹豫,我左手紧握臂骨,将全部精神集中其上,不是去“沟通”地下的存在,而是极力回忆、捕捉那些属于上古祭司的、带着决绝守护意志的碎片!同时,右手用尽全力,将手中那半截包着布的泥人,朝着祭坛方向,但不是直接扔向黑影或土堆,而是斜斜地抛向空地边缘、插着黑色木棍的附近!
我的目的不是“给予”,而是“扰乱”!用这半截同源的泥人,去干扰那个简陋祭坛可能形成的“场”!
“噗”一声轻响,布包落在松针上,滚了两下,停在一根黑色木棍旁边。
几乎在同一时刻!
黑影猛地一“颤”!那种纯粹的黑暗仿佛沸腾了一瞬,发出一种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祭坛土堆上那半截泥人,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暗红光芒!
而落地的半截泥人,布片散开,也同时开始渗出暗红的光,与祭坛上的光芒呼应、拉扯!两根泥人之间,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在绷紧、颤动!
空地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那些插在地上的黑色木棍开始嗡嗡作响,顶端的尖刺微微转向,不再全部指向圆心土堆,而是有些混乱地摇摆起来!洒落的粉末无风自动,形成一小股一小股紊乱的尘旋!
有效果!但不够!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或者受到了干扰。它那模糊的轮廓开始剧烈地蠕动、拉伸,仿佛要扑过来,但又受到两截泥人互相牵扯形成的混乱力场的影响,动作变得迟滞而扭曲。
就是现在!
我松开几乎瘫软的石头(他靠着我的支撑才没倒下),双手握住那根开裂的木棍——这是阿婆的物品,也可能与她的仪式力量有关——将体内那股源自臂骨的、混乱而灼热的力量(夹杂着祭司的残念、地底的污染和我自己的求生意志),不顾一切地通过双手,灌注进木棍!
“咔嚓!”
木棍上的裂缝骤然扩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甜腥气息的暗流,顺着木棍反冲回我的手臂,与我灌注的灼热力量猛烈冲突!
“呃!”我闷哼一声,双臂剧痛,仿佛要炸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我死死撑住,将这股混合了正邪、冰冷与灼热的、极不稳定的“力量”,对准空地中央那因泥人互斥而变得脆弱的祭坛核心——土堆和上面的半截泥人——用尽全身力气,像投掷标枪一样,将木棍连同其上凝聚的混乱能量,狠狠掷了过去!
木棍在空中划过一道带着微弱红黑交织光芒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土堆!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爆鸣!土堆炸开,烟尘混合着暗红的光屑和那种甜腻粉末四处飞溅!祭坛上的半截泥人应声碎裂,化成一团粘稠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红色浆状物!
两截泥人之间的无形联系瞬间崩断!空地周围紊乱的力场像被戳破的气泡,骤然消散!那些黑色木棍齐齐一震,然后迅速黯淡、腐朽,化为一地黑灰!
黑影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愤怒的无形尖啸!它的轮廓猛地收缩,然后又急剧膨胀,仿佛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冲突。黑暗翻滚,隐约露出一点点破碎的、属于李四的扭曲面容碎片,又迅速被更浓的黑暗吞噬。它似乎受到了重创,那凝聚的形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不断有黑色的“雾气”剥离、消散。
但它没有消失。反而,在最初的混乱和受创后,它将所有“注意力”,连同更加纯粹的、被彻底激怒的恶意,牢牢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因为我手中,还有臂骨!因为我刚才那一击,混杂了让它厌恶(祭司残念)又渴望(地底污染与混乱力量)的气息!
它放弃了缓慢的压迫,开始移动。不再是流淌,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忽快忽慢、轨迹难以捉摸的方式,朝着我飘掠过来!所过之处,松针迅速枯萎变黑,空气留下一道淡淡的、甜腥的轨迹。
我踉跄后退,双臂麻木,胸口发闷,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还受到了力量反噬。额头的灼痛变得尖锐,脑海中的低语变成了疯狂的喧嚣。臂骨在左手中剧烈震颤,仿佛既兴奋又恐惧。
石头瘫在地上,似乎晕了过去,或者吓傻了。
乌鸦尖啸着俯冲下来,试图干扰黑影,但它的利爪和喙穿透那团黑暗,如同击中幻影,毫无作用,反而被一股阴冷的气息扫中,羽毛炸开,哀鸣着飞高,不敢再轻易靠近。
完了吗?
看着那越来越近、带着死亡气息的扭曲黑暗,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
不……不能死在这里……
我死死盯着那团黑暗。它的核心,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因为刚才祭坛被毁和自身受创,显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空隙”。那是不同力量(李四的疯狂、地底污染、阿婆的仪式残留)强行糅合,又被我打乱后产生的破绽?
也许……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一个极其疯狂、几乎等同于自杀的念头,在绝望的深渊里闪现。
我猛地抬起左手,将那块滚烫、震颤的臂骨,狠狠按在了自己因为灼痛而滚烫、可能已经留下印记的额头上!
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感受或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是……主动的、彻底的“敞开”!
我将自己残存的意识,连同刚才剧烈冲突后残留的混乱能量(祭司的残念、地底污染的碎片、阿婆木棍的反冲、我自己的恐惧与疯狂),全部作为“引信”,通过臂骨这个“通道”,不顾一切地,朝着地底深处,那个庞大、沉睡(或半沉睡)的“存在”,再次发出了一个信号!
这次不是“投掷”情绪,而是……“献祭”!
献祭我自己这一部分混乱的、濒临崩溃的意识,献祭臂骨此刻被激烈激发的“桥梁”作用,去“点燃”与地下那东西之间,那条本就因为我之前鲁莽行为而变得脆弱的“联系”线!
我不是要召唤它,也不是要祈求它。
我是要……用我自己和臂骨作为“火药”,去“炸”那条线!去制造一次对地下那东西而言,可能微不足道,但对眼前这个依赖于地底污染和混乱力量而存在的黑影来说,却可能是毁灭性的“干扰”或“反噬”!
要么它死,要么……我和它,连同这丝脆弱的联系,一起被地下那东西的“呼吸”或“本能反应”碾碎!
“来吧!!!”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全部灌注进去!
嗡——!!!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震动”,从脚下的大地,从周围的空气,从虚无之中,传导而来。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纯粹的、位格上的“碾压”感。
地底深处,那个庞大的“存在”,似乎因为我这不顾一切的、带着浓烈“自我毁灭”倾向的“献祭”信号,而被极其轻微地、几乎是无意识地“碰触”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但对于地面上,这个由它泄露的丝丝缕缕力量、混杂着人类疯狂与仪式残渣形成的扭曲黑影而言,这不亚于一次来自源头的、粗暴的“否定”或“清理”。
飘掠而来的黑影,猛地僵在半空。
它那不断蠕动的黑暗轮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开始向内坍缩、压缩!
黑暗中,那些破碎的、属于李四的面容碎片,发出无声的、最后的扭曲尖叫,然后彻底湮灭。
甜腻腐朽的气息急剧消散。
黑影剧烈地抖动、挣扎,试图维持形体,但那股源自地底的、更高层次的“震动”,如同橡皮擦抹去污迹,将它存在的“根基”瞬间动摇、瓦解。
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团令人绝望的扭曲黑暗,就在我面前,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彻底溃散、消失。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迅速被山风吹散的甜腥味,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噗通。”
我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松针地上。左手从额头滑落,臂骨“当啷”一声掉在面前,光芒黯淡,温度骤降,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变成了一块真正的、灰扑扑的旧骨头。额头的印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剜去了一块。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满是铁锈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低语、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知,都仿佛随着刚才那一下疯狂的“献祭”和“引爆”而被抽空、撕裂。一种极度的空虚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还活着?
那个黑影……消失了?
我成功了?还是……只是侥幸?
不知道。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转动得极其艰难。
“咳……咳咳……”旁边传来石头虚弱的咳嗽声。他竟然还醒着,正挣扎着撑起身体,惊恐万分地看着我,又看看黑影消失的地方,再看看地上黯淡的臂骨和远处祭坛的废墟,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
“你……你刚才……做了什么?”他嘶哑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和难以言喻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没有力气回答,只是艰难地喘息着,试图凝聚一点力气。
乌鸦从高空缓缓落下,落在不远处一根折断的树枝上。它漆黑光亮的羽毛有些凌乱,暗红的眼珠紧紧盯着我,又看看臂骨,发出几声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咕咕”声,不再有之前的警告或敌意,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观察意味。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我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尤其是头部和双臂,精神更是疲惫欲死,仿佛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我捡起地上黯淡冰冷的臂骨,它现在摸起来和普通的老旧骨头没什么两样,那些符咒也失去了光泽。又走到祭坛废墟旁,看了看那滩黑红色、散发恶臭的泥浆(原本的泥人残骸),以及化为黑灰的木棍。土堆已经炸平,周围一片狼藉。
那半截我扔出去的泥人,也变成了类似的黑红色残渣,和另一滩混在了一起。
威胁暂时解除了。但代价巨大。我几乎耗尽了自己和臂骨所有“活性”的力量,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严重创伤。而且,刚才那种疯狂的举动,虽然借助更高层次的存在“擦除”了黑影,但也让我与地底那东西之间的“联系”,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它变得更加……“直接”了?还是变得更加“危险”了?我说不清,只是一种模糊而深沉的预感。
更重要的是,这里不能再待了。刚才的动静(虽然无声,但那种能量层面的波动)可能引来别的什么。而且,我和石头都需要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休养。
“能走吗?”我看向石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石头挣扎着站起来,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里的恐惧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命般的麻木。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鹰嘴崖还在前方,必须继续前进。只有到了阿婆的岩洞,才有可能找到药物、食物,以及……或许能解释这一切、或者提供下一步方向的东西。
我们再次上路,速度比之前更慢。我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树枝,代替了那根已经彻底毁掉的木棍。石头跟在我身后,步履蹒跚。乌鸦在我们头顶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黑色影子。
穿过这片不祥的空地,重新进入更加茂密阴暗的山林。一路上,我们都异常沉默。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生死搏杀,以及其中涉及的、远超常人理解的力量,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我们是暂时的同伴,也是各自怀着秘密和恐惧的陌路人。
又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翻过一道植被稀疏、怪石嶙峋的山脊。站在山脊上,前方豁然开朗。
对面,另一道更加陡峭、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山崖耸立着。山崖中上部,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岩石向外突兀延伸,形状酷似猛禽锐利的喙部。
鹰嘴崖。
而在那“鹰嘴”下方,靠近崖壁根部、被茂密藤蔓和几棵歪脖子松树半遮半掩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不规则的洞口。
阿婆的岩洞。
终于到了。
但看着那个隐藏在险峻山崖下的洞口,我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那里是守墓女人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是她进行那些诡秘仪式、储藏秘密的巢穴。她本人现在生死不明(很可能已经死在地穴),但那里绝不会毫无防备。机关、陷阱、残留的仪式力量,甚至……可能还有别的、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经历了刚才的祭坛和黑影,我对任何与阿婆相关的事物,都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我和石头站在山脊上,望着对面的鹰嘴崖和那个洞口,久久没有说话。山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肩头的乌鸦,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几乎听不见的“嗒”声,暗红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洞口,翅膀微微张开,做出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类似“戒备”的姿态。
洞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