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哑女阿丑
午后的寒风更加凛冽,带着水井附近特有的、阴冷的湿气,穿透单薄的衣物。沈惊鸿机械地揉搓着盆里最后几件厚重的棉裤,手指早已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冻疮处传来的、一阵阵烧灼般的刺痒还在提醒她这双手的存在。
盆里的污水浑浊不堪,漂着皂角的泡沫和衣物上搓洗下来的污垢。她咬着牙,将棉裤拧干,重重的水流砸回盆里,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她本就潮湿的裤脚和鞋面。每拧干一件,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牵扯着背上的伤口,额角的冷汗混着溅起的水珠,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终于,最后一件衣物被晾上了院子角落那排低矮、拥挤的竹竿。她直起酸疼僵硬的腰,眼前猛地一黑,不得不扶住旁边湿滑的木架才勉强站稳。从黎明到日头偏西,近五个时辰的冷水浸泡和重复劳作,几乎榨干了她本就因伤痛和打击而虚弱不堪的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早饭那点稀粥和硬窝头早已消耗殆尽,胃里空得发慌,伴随着隐隐的绞痛。而午饭,要等到所有衣物验收合格后才有可能。
刘嬷嬷提着藤条,像巡视领地的猛兽,慢悠悠地走在晾晒的衣物间,三角眼挑剔地扫过每一件。不时用藤条挑起某件,凑近了看,或者用手摸一下。
“这里,没洗干净!重洗!”藤条指向一个瘦弱宫女晾晒的里衣。
“这件,拧得不干,水滴这么多,想沤烂了是不是?重拧!”又一个宫女遭殃。
被点到的宫女面色惨白,不敢争辩,默默取下衣物,踉跄着跑回井边。
沈惊鸿屏住呼吸,看着刘嬷嬷走近她晾晒的那一排。她的衣物洗得很仔细,尽管双手疼痛僵硬,但她记得母亲说过,浆洗衣物关键在领口、袖口和易污处。她反复搓揉了那些地方。
刘嬷嬷停在她的衣物前,翻了翻,摸了摸,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走开了。
沈惊鸿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不用重洗。这意味着,可能有午饭吃。
就在她心神稍懈的瞬间,脚下被什么一绊!她本就虚弱,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潮湿、布满污水的地面上!
“噗通”一声闷响,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痛,冰冷肮脏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前襟。她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哎哟,新来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惊鸿抬起头,是昨晚抢玉佩、早上又出言讥讽的那个宫女,名叫春杏。她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木盆,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关切”,脚下却刚好踩着一截凸起的、湿滑的井绳——刚才就是这东西绊倒了她。
周围有几个宫女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麻木地做自己的事,无人出声。张婆子在远处整理晾晒的架子,仿佛没看见。刘嬷嬷已经走远了。
沈惊鸿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爬起来,手肘却疼得用不上力,再次滑倒。
春杏嗤笑一声,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大小姐,这地太硬,跪不习惯?你那宝贝玉佩呢?捂好了,可别哪天……不小心掉井里了。”说完,她直起身,踢开那截井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扭着腰走了。
屈辱、愤怒、还有身体各处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沈惊鸿吞没。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只同样红肿、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腕上还有一道丑陋的陈年疤痕。
沈惊鸿愣了一下,抬眼看去。
蹲在她面前的是个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的宫女,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却洗得发白的旧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左边脸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扭曲的疤痕,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破坏了原本的清秀轮廓。她的眼睛很大,却有些空洞,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沈惊鸿,带着一种沈惊鸿熟悉的、深藏于麻木之下的东西——同病相怜的沉寂。
她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伸着手。
沈惊鸿犹豫了一瞬,握住了那只手。手心冰凉,粗糙,却有力。在那宫女的搀扶下,她勉强站了起来,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那宫女指了指井边一个稍微干净些的石墩,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转身走开,很快端了一个破口的粗陶碗回来,碗里是半碗干净的井水。
她将碗递给沈惊鸿,又指了指沈惊鸿擦破的手肘和沾满泥污的膝盖。
沈惊鸿接过碗,低声道:“谢谢。”声音干涩沙哑。
那宫女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虽然旧但干净的粗布帕子,蘸了点碗里的水,轻轻替沈惊鸿擦拭手肘伤口周围的泥污。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与这浣衣局粗粛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惊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脸颊上狰狞的疤痕,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是个哑巴。难怪一直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沈惊鸿问。
哑女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然后,她用手指在潮湿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划了两个字:阿丑。
字迹稚嫩,但能辨认。
阿丑。人如其名,又或许,这根本不是她本来的名字。
沈惊鸿心中微微一酸。在这吃人的地方,一个哑巴,一个容貌受损的宫女,处境恐怕比自己更艰难。
“我叫沈惊鸿。”她轻声说。
阿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擦干净沈惊鸿手肘的泥污,又示意她喝水。
沈惊鸿将半碗冰冷的井水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得到了些许缓解。冰冷的水流进胃里,激起一阵痉挛,但也带来了一丝虚假的“饱腹感”。
午饭的锣声终于响了。依旧是稀粥和窝头,份量依旧少得可怜。但这一次,当沈惊鸿排队时,阿丑默默排在了她后面,用身体隔开了试图再次挤过来使坏的春杏。
领到食物后,阿丑示意沈惊鸿跟她走到井台另一侧背风的角落。这里比沈惊鸿之前蹲的角落稍微干净些,也少了些窥探的目光。
两人沉默地吃着冰冷的食物。沈惊鸿注意到,阿丑的窝头比她的看起来要稍微软和一些,粥似乎也稠一点。阿丑察觉到她的目光,将自己碗里稍稠的部分,轻轻拨了一点到沈惊鸿的碗里,然后迅速低下头,小口喝着自己那份。
一个无声的、微小的善意。
在这个冰冷、残酷、充满恶意的浣衣局里,像一颗投入寒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可察,却真实地荡进了沈惊鸿早已冰封的心湖。
她看着阿丑脸上狰狞的疤痕和那双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红肿刺痛、布满冻疮的手。
活下去。
不仅要自己活下去。
或许,也能让身边这一丝微弱的善意,也一起活下去。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口冰冷的食物,将碗底舔舐干净。然后,对着阿丑,极其缓慢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太僵硬,太苦涩。
但那是她自沈家覆灭后,第一次尝试做出除了痛苦和麻木之外的表情。
阿丑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似乎也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光芒的东西。
下午的劳作即将开始。更重的衣物,更冷的水,更多的辛苦。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