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弈天下:第3章 冰水与冻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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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冰水与冻疮

天未亮,刺耳的铜锣声便在狭小的院子里炸开。

“起身!全都给老娘爬起来!一炷香内到井边列队,迟了的今儿没早饭!”粗哑的吼声伴随着木门被重重拍打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屋内沉闷的寂静。

沈惊鸿几乎在锣响的瞬间就睁开了眼。背上的伤口经过一夜,从剧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木,稍一动弹就牵扯着神经。身下的“铺位”冰冷潮湿,四肢早已冻得僵直。她咬着牙,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眼前阵阵发黑。

屋里其他宫女也窸窸窣窣地爬起来,麻木地套上同样单薄破旧的夹袄。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因寒冷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那个昨晚试图抢夺她玉佩的宫女,投来一个充满恶意的眼神。

沈惊鸿忽略那目光,整理了一下几乎无法御寒的衣物,将母亲留下的玉佩小心地塞进最里层紧贴肌肤的位置,用撕下的里衣布条固定好。这是她仅剩的念想,绝不能丢。

踉跄着随着人流走出屋子,深秋黎明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院子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不少人,大多低垂着头,缩着肩膀,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群没有生气的影子。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管事嬷嬷叉腰站在井台旁,手里拎着一根油光发亮的藤条,正用锐利的三角眼扫视着迅速集结的人群。这就是掌管这片区域浣衣奴的刘嬷嬷,张婆子口中的“上头”。

“你,新来的?”藤条尖毫不客气地指向沈惊鸿,“站到最右边那排去!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沈惊鸿沉默地挪到指定的位置,那排前面摆着几个硕大的木盆,里面堆着小山似的、颜色晦暗的衣物,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馊臭味。

“规矩都听张婆子讲了吧?废话不多说!”刘嬷嬷的嗓门极大,“看见你们面前的盆了吗?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全部洗完、拧干、晾好!洗不干净,重洗!耽误了时辰,没饭吃!还敢偷懒耍滑的——”她挥了挥藤条,破空声让几个胆小的宫女瑟缩了一下,“这就是下场!”

没有更多训斥,残酷的劳作立刻开始。

沈惊鸿被分到的木盆最大,里面的衣物也最厚重,多是些太监和低等侍卫的棉麻外衣,浸了汗水和污渍,沉甸甸、硬邦邦。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倒进盆里,冰冷刺骨,瞬间就让手指失去知觉。

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蹲在盆边,将衣物浸透,涂抹上劣质的、颗粒粗大的皂角,然后用力揉搓。伤口在弯腰时被狠狠拉扯,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动作不由得一滞。

“啪!”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她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发什么呆!等太阳晒屁股吗?!”刘嬷嬷的怒骂在头顶炸响。

沈惊鸿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再次低下头,将手狠狠按进冰冷的水中。刺痛从指尖传来,很快,那刺痛变成了麻木,唯有背上伤口的疼痛依旧鲜明。

时间在冰冷的揉搓、污水的泼溅和嬷嬷时不时的斥骂声中缓慢流逝。手指很快被泡得发白、起皱,粗糙的布料和皂角颗粒摩擦着皮肤,没多久就破了皮,浸在碱水里,钻心地疼。更可怕的是寒冷,深秋的井水寒彻骨髓,一点点带走身体里残存的热量,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她旁边的宫女,就是昨夜抢玉佩的那个,似乎洗得轻松些,盆里的衣物也少些。那宫女偶尔瞥过来一眼,眼神里带着嘲弄和快意。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泛起鱼肚白,又渐渐亮堂起来。沈惊鸿盆里的“小山”只下去一小半,她的手指已经红肿不堪,手背上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最糟糕的是,指尖和手背关节处,开始出现一片片紫红色的斑块,又痒又痛——冻疮,在这冰冷潮湿的环境里,迅速找上了她。

早饭时间到了。几个粗使婆子抬来两个大木桶,一桶是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一桶是黑黄色的粗面窝头,硬得像石头。

劳作了近两个时辰,早已饥肠辘辘的宫女们麻木地排队领取。轮到沈惊鸿时,勺粥的婆子手腕一抖,本就稀薄的粥顿时又少了一小半,窝头也是最小最瘪的一个。

她没有争辩,默默接过粗糙的陶碗和窝头,走到角落蹲下。粥是温的,窝头冰冷梆硬。她小口喝着几乎全是水的粥,费力地啃着能硌疼牙齿的窝头,食物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的暖意微乎其微。

背上的伤口似乎因为寒冷和持续弯腰而绷得更紧,疼痛一阵阵袭来。手指又痛又痒,几乎握不住粗糙的窝头。

“呵,细皮嫩肉的,这就受不了了?”昨夜那宫女不知何时蹲到了她旁边不远处,故意啃着明显大一圈的窝头,含糊地讥讽,“这才第一天呢。往后啊,有你的好日子过。”

沈惊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更慢、更坚定地,将最后一点冰冷的食物咽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红肿破裂、布满紫红斑块的手。这双手,曾经抚过琴弦,执过毛笔,被母亲温柔地握在掌心呵护。

现在,它们浸泡在肮脏的冰水里,与疼痛、寒冷和屈辱为伍。

她缓缓收紧手指,尽管这个动作带来尖锐的刺痛。

疼痛提醒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远处,刘嬷嬷的铜锣再次敲响,伴随着不耐烦的吼叫:“吃完的赶紧滚回来干活!偷懒的看我怎么收拾!”

沈惊鸿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粥喝完,把碗和窝头渣仔细收好(这些都是要交还的),然后,撑着冰冷的膝盖,再次站了起来,走向那个硕大的、令人绝望的木盆。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将一地污水照得粼粼反光,刺得人眼睛发涩。

她的“征途”,才刚刚湿了第一寸衣角。而前方,是望不到头的、冰冷的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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