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元妃
大冬刚过,每年的这个时节,各宫都会有新制的春衣送入。
元妃一早就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这次的春衣是南方有名的制衣师傅做的。
皇上这次请了南方有名的制衣师傅进宫,为各宫妃嫔赶制出了一些新衣,也算是作为新年初的赏赐了。
“今年的衣服还没有送过来么?”皇上的声音就这样传进了正在练字的元妃的耳中。
她急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端庄的向皇上行礼。
皇上轻轻的挥了挥手,算是免了这繁门缛节。元妃微微一笑,走到皇上身边。
“皇上今日怎有时间来我这儿?”她问。
“家父可好?”皇上漫不经心的问道,并不回答她的话。
元妃并未再问,自己也知晓结果,哪一次皇上主动到她这里来不是为了询问边疆之事,她也只有每次写家书回去借慰问母亲,来向父亲问一些军国之事。
“听父亲说前不久平息了边疆的叛乱,现在一切安好。”元妃依旧无比端庄的说着。
“嗯···”皇上淡淡的一声。“春天了,有空多出去走走···我便先回去了。”说完,皇上便转身离开。
元妃恭敬的行礼作别。随即转身走到桌前继续练字。
闲来无事,她也只有练练字来打发无聊的时间。皇上那些军国之事她向来是不问的,父亲在边疆为朝廷立下的汗马功劳不是一两句赞扬的话就能盖过的。
提笔之际随身一丫头匆匆进来。
“怎么了?”元妃问。
“回贵妃,刚才皇上在来的路上遇到一送衣宫女······”丫头支吾着不知道该怎样说那事。
“继续说。”元妃自若的提笔书写,好似全不放在心上。
“那个宫女见到到皇上没有行礼,皇上反而没有责罚她······”丫头说完胆怯的看了元妃一眼,便自觉地后退到旁边。
元妃也没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叶乔便捧着新制的春衣前来。将衣服交到元妃的丫头的手上,正打算离开时,却被叫住了。
“你就是那个见到圣上不行礼而又没有被怪罪的宫女?”元妃问,语气里有些挑讽的意味。
“回贵妃,奴婢一时害怕,忘了行礼。”叶乔恭敬的回答。
“你倒是挺会说话,但圣上绝不是那种因花言巧语就能被迷惑住的人。”元妃盯着她看了看。这宫女长得倒有几分姿色,眉目清秀,面容姣好,如若不是这卑贱的身份,倒也是个美人胚子。
“好了,你回去吧。记住,想要自己好过就要守本分,否则,那清归园就是你的新居了。”待叶乔离开之际,元妃不忘送上嘱咐的话,她一向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看不过去的人,她不会无缘由挑刺。但一经提醒还是不知收敛的人,也怪不着她了。
叶乔走后,丫头将送来的春衣递给元妃,以往的时候,每当新衣送来,元妃总是会穿着好去见皇上。
“衣服先放着吧,改天再试。”元妃依旧不动声色的练字。
“是。”丫头拿着衣服退下。
次日一早,元妃便听贴身的丫头回报说,皇上赏赐了昨日未行礼的宫女许多东西。并将宫内西侧的一所阁楼改名为乔阁,赏赐于她。
元妃听后嘴角轻微的一勾,她倒是要看看,那宫女是有多大能耐。
皇上赏赐宫女这一事也便成了宫里的大事儿,不过没见皇上去过乔阁,元妃倒也没有再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了。近几日,父亲经常出入宫中,估计是有什么大事和皇上商讨。
偶尔在宫中走动,也未听有人讲起宫女之事,看来那宫女倒也是安分,若她一直这样安分下去,她倒也是无所谓,皇宫里的女人多了去了,凡是没有对她构成威胁的,她大可不必将她们放在心上,何苦又自寻烦恼呢。
“倒还出了个特别的。”听完打探丫头的回报,元妃颇有些吃惊。以前那些出现在皇上身边的女人,哪个不是受到一点恩赐就变得自大狂妄起来,仗着皇上的几分疼爱便在宫里招摇。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没见被赏赐的宫女出来折腾,她倒有几分不习惯了。
一天多的光景,皇上在乔阁发生的事便在宫里传的沸沸扬扬。有太监说乔阁里的女子着装素洁、清心寡欲,待下人还有几分贴心。也有宫女说,皇上来的那天还为她画了一幅梨花图。
一元妃听完这些闲言碎语,忽的心生厌恶起来。梨花图,她也想见识一下。于是便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前去了乔阁。
梨花图,去的路上,元妃一直默想着那是怎样的一幅画。她想起了自己才入宫的时候。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十六岁的她怎忍与疼爱自己的父亲母亲分离,哭闹着不肯进宫,进宫自己虽是一世的富贵荣华,但那些并不是她所求的。她倒也想过着一些平淡的生活,就像母亲一样,有父亲这样好的一个男人爱着,足矣。
远远地便看见乔阁的楼梁上悬着皇上亲自写得“乔阁”二字。顿时心中的怒气更盛了。她爱练字,亦是为了讨皇上欢心,因为皇上曾无意间提及她的小篆写得甚是好看。
走进乔阁,主人却不在里面。不经意间一件墨迹斑斑的白色衣裙印入眼帘。可以想象皇上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恩爱作画的样子,这样嚣张的将衣服故意留着,怎使她看得下去。
“把这衣服给我拿下来,烧了。”元妃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冰凉。
丫头唯唯诺诺的将衣服取下,另一位宫女也随即去取来了火盆。
墙上的那幅梨花图再一次深深地刺痛了元妃的心,漫天飞扬的梨花,像是在张牙舞爪的炫耀什么。“哼”,元妃轻哼了一声,这个女人倒确实不简单,处处都能使她不痛快。
当年皇上也曾为她作画,她一进宫皇上便对她恩宠有加,赏赐的珍宝不计其数。记得初进宫时,她甚是想家,每日必到城楼观望父亲进宫。
后来···后来一日,皇上就派人送来一幅画,画中漫天的大雪,她独自站在城楼上,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只有她一个人,皇上的画中没有为她撑伞挡雪的宫女。当年,皇上的眼里只有她一人。
“这幅画,也取下来。”元妃淡淡的说完。丫头将画取下来后元妃拿过画,仔细观摩起来。
画中梨树巍峨,笔迹清婉,出自女子之手,这梨树应该是那宫女所画。“叶乔”,元妃想了一会儿这个名字,梨树、梨花图,她开始有几分明白了。
这般得皇上恩宠的人她可要小心,威胁到她地位的人可都是仇人。
不多时,丫头已经把火盆拿来。“把皇上送过来的东西都拿过来烧了。”元妃越想越生气,她就是要让叶乔明白,她元妃的地位才是不可动摇的。
顷刻间,乔阁便冒出阵阵烟雾。元妃的丫头将皇上赏赐过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扔入火盆之中,那些朱钗在明艳的火光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便融化开去。
这时乔阁的主人正从外回来,元妃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打扮的的确实素雅,可她就是看不惯她那般的清高。
元妃朝拿着衣服与画的宫女使了使眼色,宫女便将衣服扔进了火盆,随即又将那幅画扔入了火盆之中。
“不要”,叶乔见到画被烧时急忙跑了过来,不顾一切的将火盆里的画抢出来。拿出画后,她急忙将画上残留的火星扑去,心疼的将画紧紧地护在胸口。
元妃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嘲弄,又好像满带恨意。
“很宝贝的东西?”元妃问。
叶乔没有作声,依旧将画死死地用双手护住。很怕元妃让人夺过去再扔进火盆。那可是她极为珍爱的画。
“看来,小姑娘记性不是很好啊,忘记我上次的话了吗?不过也不打紧,我现在怀有龙种在身,圣上也是该找个人解解寂寞。”见她不做声,元妃又说道。随后便带着自己的人又浩浩荡荡的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元妃心里极为痛快,她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那个叫叶乔的女人,和她元妃作对,可都是自寻死路的。
第二天,元妃欣然的将叶乔上次送过来的衣服穿在了身上。衣服做的极其的高贵,全都是用的进贡来的上等锦料,元妃对这次的春衣很是满意。
整整一天她都在等皇上到她这里来,可是左等右盼也未见很是前来。元妃也有些坐不住了,不过她倒也无所谓,哪一年不是她自己先过去找的皇上。
“你去乔阁了,以后不要再去那里了,因为她会和我住在一起,你有身孕平时就好好休息吧。”皇上一到那里便开始说道,元妃还来不及问他这身衣服她穿着好不好看。
“圣上,你该不会是真的爱上她了吧。”元妃有些紧张,这个宫女到底是有何等的本事,难道皇上真的是爱上她了。
皇上看了看她,眼神里好似有几分不屑,“你要记住,自己是妃,已有身孕的妃,应该有母仪天下之心,这不是你父亲送你进宫的目的吗?”
“圣上,我···”元妃还来不及将话说完却被皇上打断了。
“以后不要找她麻烦了,她对你构不成威胁,你好好休息。”说完皇上便拂袖离去。
看皇上离去的背影,元妃心中只有恨,恨叶乔夺君之爱,恨皇上另爱他人。
她发誓有自己则无她。
坐在庭院的竹椅上,元妃将手轻轻的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那里可有一个无比尊贵的生命正在慢慢的长大。“自己是妃···应该有母仪天下之心······”元妃又想起了皇上的话,是啊,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妃,现在还怀有龙种,这是后宫妃嫔可求之不得的事呢。
夜间忽然惊醒,才发现自己是虚梦一场。梦里,是皇上初次听见自己有喜的消息。那次,她忽然晕倒在祭祀的庙里,皇上就那样不顾一切的从朝堂之上跑来看她,那时的她是宫里最幸福的人。
她还记得,宫中四处挂满了红娟,一片喜庆。可是才过多久,自己午夜惊醒竟是空身一人。
最近,元妃经常听说,乔阁的主人搬到了皇上的寝宫,成日和皇上出双入对,感情姣好。
她常想叶乔和皇上的感情是和自己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长大的,她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而皇上和叶乔的感情也正一天天的好起来。她甚至想过待他生下孩子的时候,是变得更加高贵无上,还是自己的地位就在这数月的怀胎之中,被一个下等的女人轻而易举的取代。
自从叶乔搬进皇上的寝宫后,皇上就从未去过元妃那里。就连元妃吐得最厉害的那几日,皇上也未曾有任何关心的话语。元妃等的有几分心凉了。
怀孕的几个月里,母亲倒是进了宫陪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吃着母亲做的饭菜,听着母亲讲当年怀她时的一些事,元妃倒是将在皇上那里受得各种委屈忘得一干二净。可这样的日子毕竟不多。
历来后宫多事,加之皇上对叶乔的独宠,宫里的闲言闲语便更多了。就连她在自己寝宫的外面散散步,也能听到路过的宫女太监的交谈。
“听说皇上最近一直未到元妃这里来过···”
“怀了孩子皇上也不来,真是有些可怜···”
“说不准乔阁的叶乔哪时又会有喜了呢···”
元妃听到各种议论后,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悲哀了,连宫女太监都懂的理。自己倒像个傻子似的在等着深爱别的女人的皇上前来看自己,真是可笑,可笑之极。
她不要做宫里可怜的人,既然当初听从父母的意愿来到宫里,她就得在这皇宫深深立足,谁都奈何不了她,谁都不能取代她的地位。
天气越来越暖,元妃最近渴睡的很,太医整脉的时候告诉她,这些现象都很正常,还让她有空多走动走动,那样对胎儿好。
闲来无事,便前去了御花园,天这么暖了,不知道那些花开得怎么样了,去年的这个月份,她可陪着皇上来赏过无数次花了。
冤家路窄,不巧,遇到了深得圣宠的叶乔。她倒是显得很精神,模样儿也更加的清丽了。在皇宫里见到这样素装的女子倒也不多。看多了那些浓妆艳抹的妃嫔,再一看清秀可人的她,是不一样,怪不得深得圣宠。可她元妃就是看不惯她这样的作风。
两人离得越来越近,叶乔站在一旁,给元妃让道,她的肚子如今明显的大起来了。
元妃用眼瞟了一下她便生气起来,“脱掉她身上的白衣,不吉利的颜色不许再这里出现。”于是便有几个丫头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元妃看到她那一身白衣便觉来气,宫里并无丧事,一袭白衣就独独穿给皇上看,如此的伎俩。
清高的叶乔被元妃的人这般侮辱,她当然是誓死不从。
“啊······”慌乱之中元妃惊叫了一声。
众人顿时愣住,只见元妃摔倒在地,鲜红的血不断地从衣裙上渗出,众人开始变得手忙脚乱。
叶乔蹲在一旁有些惊恐的看着,不出一言。
皇上闻讯后急忙赶来了御花园,眉头紧锁的他抱起地上的元妃便匆匆离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行人都跟着皇上离开了御花园,只剩下叶乔孤身在地。皇上神情如此紧张,甚至没有余地没有时间用带恨的眼神看她一眼,这就是成夜与她共眠的男人。如今还不是丢下了她。
太医诊断后说元妃摔倒,动了胎气,孩子保不住了。皇上知情后很是伤心,成天陪在元妃身边,寸步不离亲自为她喝药。
元妃倒是显得极为的安静,不哭不闹,丫头送药就喝药,送饭就吃饭,这样的元妃那些宫女是不曾见过的。
元妃的饮食很挑剔,每次用膳下人都会心惊胆战,因为元妃常常会因一些小细节就大动肝火。近几日送去那样苦的药,她都是安安静静的喝完,连一块下药的糖都不曾吃过。
大半个月过去了,元妃也能下地走动了,没过几日,她就听闻叶乔被打入了天牢,是皇上下的圣旨。后来她父亲进宫,告诉她皇上赐了毒酒给叶乔。
叶乔走的那天,皇上还是赶去了天牢,元妃就看着下朝的皇上飞奔着向天牢跑去,她感觉皇上奔跑的速度比得知她怀孕摔倒那次还要快。毕竟,喝毒酒的是他真正心爱的人。
那些宫女说叶乔喝毒酒前只留了一句话给皇上:
“红尘过,几时缘;毒酒饮,情随迁。”
元妃听后淡淡的一笑,有几丝悲凉在心中划过。她记得那天的天很红很红,像是被血色染过一般。
皇上出巡到南方,离宫前,本是让元妃一路同行的,但被元妃婉言拒绝了,她说:“近来身子欠佳,不能与圣上同行了。圣上在外,可要保重好身体。”皇上听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数月后,皇上出巡回宫。
几年过去了,皇上变得成熟稳健,元妃被封为后,国家风调雨顺。但很少有人见到皇上笑过。就连整日与皇上在朝夕相伴的皇后也很少见到皇上笑。
多年后,皇后还经常梦见自己在御花园摔倒的那日,慌乱之间不知是谁撞到了她,她就重心不稳的摔倒在地。
腹部传来阵阵的疼痛,她感觉那种疼痛愈来愈烈,自己好像听见周围宫女惊恐的叫声,眼前一片模糊的景象,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然后便感觉自己被人抱着快速的疾走,她知道抱她的人是皇上。
等她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寝宫的床上,窗外阳光明媚。她颤抖的用手覆向自己的腹部,眼泪便无声的流了下来。孩子没了。
她知道是父亲以国事相逼,才让皇上重惩叶乔。其实,皇上这些年一直不曾忘记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