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税:记忆账簿:第9章 意外连锁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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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意外连锁 下

苏明转身,穿墙而出。

在养老院外的街道上,他看见陈伯站在路灯下,正把刚才那台仪器拆解,装进一个手提箱。

“效果不错。”老头看见苏明,满意地点头,“初始情感强度A级,峰值有望冲到A+。叶晚的记忆结产量已经开始增加了。按照约定,这个点的收益,你分三成。不过——”他拉长声音,“刚才的污染事件,你也沾包了。审计那边,你得自己扛。”

“你算计我。”苏明说。

“互惠互利。”陈伯耸肩,“没有我,你也找不到这个肥点。现在你手上多了个A级记忆源,未来几个月不愁吃了。代价嘛,不过是被审计员重点关照一下。划算。”

“叶晚会怎么样?李国栋会怎么样?”

“叶晚会因为被‘明确记住’,记忆结逐渐稳定,但也会逐渐失去活性——当李国栋死后,没人再记得她,她就会彻底消散。至于李国栋……”陈伯合上手提箱,“他会活在内疚和混乱中,直到老死。但往好处想,他余生的每一天,都会有‘明确的情感目标’。很多人活了一辈子,连这都没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苏明握紧拳头,右臂的银色纹路因为愤怒而微微发亮。

“别那样看着我。”陈伯拍拍他的肩,“你也在做同样的事,只是规模小点。对林小雨,对阿七的母亲,不都一样?我们都在别人的记忆里种刺,好收获带血的情感果实。区别只在于,我承认自己是恶人,而你还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提起箱子,转身走入渐深的夜色。

“对了,”陈伯回头,补充道,“你最好去看看你的林小雨。我刚路过咖啡店,看见她在里面……状态不太对。可别你的摇钱树,自己先枯萎了。”

苏明一愣,随即冲向记忆通勤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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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干预结束后第1小时

地点:林小雨公寓楼下的咖啡店

“时光胶囊”咖啡店,是林小雨和苏明以前常来的地方。苏明赶到时,透过玻璃窗,看见林小雨坐在他们常坐的角落位置。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对面的座位上,摆着一杯美式咖啡——苏明以前总点的口味。而她正对着那个空座位说话。

苏明进入触角状态,悄悄靠近。他听见:

“……所以我就想,也许我们可以再去一次那个展厅。虽然它已经拆了,但我知道新址在哪里。下周末我有空,你呢?”

停顿,仿佛在听回答。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些勉强:“忙啊……理解。你总是很忙。”

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手指在微微颤抖。从她太阳穴延伸出的记忆脉络,此刻混乱到了极点:银白色的虚构记忆线疯狂闪烁,几乎要吞噬其他颜色;而那些黑色的认知裂痕,已经蔓延到脉络的主干,像树根一样盘踞。

她在和自己幻想中的苏明对话。

不,不是幻想。在她的认知里,苏明还“活着”,只是“很忙”,所以不能常来见她。而那些矛盾记忆(暴雨展厅、玻璃上的第三人、裙摆的血迹),被她的大脑强行合理化,编织成一个扭曲但自洽的叙事:苏明还在,只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导致他暂时不能露面,而她“需要等他想清楚”。

记忆干预引发了认知失调,而认知失调催生了代偿性的妄想。

苏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他想立刻进行矫正干预,但右手腕的银色纹路因为导管被剥离,功能不全。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多是轻微的情绪安抚,无法扭转整个认知结构。

更何况,矫正意味着削减自己的存在时间。

就在他犹豫时,咖啡店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苏明认得他——是林小雨画廊的合伙人,赵启明。他听林小雨提过,赵启明对她有好感,但她一直以“还没走出上一段”为由婉拒。

赵启明径直走向林小雨的座位。

“小雨,真巧。”他微笑,“路过看见你,进来打个招呼。这位是……”他看向空座位。

林小雨的表情瞬间僵硬。“是……我一个朋友。刚走。”

“这样啊。”赵启明很自然地拉开空座位旁的椅子坐下,“不介意我坐会儿吧?正好有事想和你商量,关于下个展的赞助……”

“我现在不太方便。”林小雨打断他,声音很急。

“就五分钟。”赵启明把花放在桌上,“其实……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小雨,有些话我憋了很久。我知道你还没完全放下苏明,但人总要向前看。他已经走了半年了,你不能再这样……”

“他没有走!”林小雨突然提高音量,引来周围几桌客人的侧目。

赵启明愣住了。

“他只是……暂时需要空间。”林小雨的声音低下来,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我们之间有些问题要解决。但他会回来的。我知道。”

她的眼神飘向空座位,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人。苏明看见,她太阳穴的记忆脉络中,银白色的光芒暴涨,几乎要实体化。

赵启明脸色变了。他显然察觉到了林小雨状态异常。“小雨,你……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我很好。”林小雨站起来,动作太大,碰翻了那杯美式咖啡。褐色的液体泼在桌上,顺着桌沿滴下,像血。

她看着那摊液体,突然脸色煞白,后退两步,撞到椅子。

“血……裙子上有血……”她喃喃道,低头看自己的米白色长裙——干净如新,但她像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开始用力擦裙摆。

“小雨!”赵启明起身想扶她。

“别碰我!”林小雨尖叫,推开他,冲出咖啡店。

苏明想追,但赵启明先一步追了出去。他在店门口拉住林小雨,两人在街边拉扯。路人在看。

“你冷静点!苏明已经死了!半年前地铁事故,你亲眼看见遗体的!”赵启明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他没死……”林小雨哭了,眼泪直流,“他没死……他昨天还和我跳舞……在展厅……下雨天……”

“什么展厅?什么跳舞?小雨,那都是梦!你需要帮助!”

“不是梦……”林小雨挣脱他,踉跄后退,眼神涣散,“玻璃上……还有一个人在看……我们都看见了……”

她转身,朝马路对面跑去。

一辆轿车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在离她半米处停下。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

林小雨浑然不觉,继续跑,消失在街角。

赵启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掏出手机,拨号:“喂,李医生吗?是我,赵启明。我想预约一个心理急诊,对,就今天。我朋友林小雨,她可能……出现严重妄想症状。好,我马上带她过去。”

他挂断电话,朝林小雨跑的方向追去。

苏明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的干预,没有带来稳定的高收益记忆,而是引发了一场精神崩溃。林小雨正在现实和妄想的边界崩塌,而这一切,是他一手造成的。

存在计时器在视野角落跳动:44天7小时。

那0.8单位的收益,此刻像烧红的炭,烫在他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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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当晚

地点:白色大厅,苏明的隔间

苏明坐在六边形隔间里,右手腕的银色纹路暗淡无光。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阿七给的记忆稳固剂(未使用);

陈伯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新坐标和一行字:“新肥点,独居老人,阿尔茨海默中期,记忆纯度A-。明晚行动。”;

以及他自己的存在计时器,数字在缓慢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离下一次纳税更近一步。

他该用稳固剂去“治疗”林小雨吗?那会让她的妄想更牢固,但能缓解她的痛苦——暂时的。

他该继续和陈伯合作,去收割下一个“肥点”吗?那能延长他的存在,但会有更多李国栋、更多叶晚。

他该向审计自首,坦白一切,接受抹除吗?那能结束这恶性循环,但林小雨的认知损伤可能无法逆转,她会永远活在妄想里。

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更不坏的选择。

苏明拿起记忆稳固剂,拧开瓶盖。银色的液体在瓶中荡漾,散发出一股甜腻的、类似杏仁的气味。只要将这个注入林小雨的记忆脉络,她就会平静下来,那些矛盾的记忆会被暂时“冻结”,她会活在一个更稳固的妄想里,直到药效过去,崩溃再来。

他将瓶口凑近嘴唇——不是要喝,是要通过导管残留的功能,将药剂气化,然后远程注入。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远程干预。

但就在他准备启动时,隔间入口的水膜突然泛起剧烈涟漪。

一个身影强行挤了进来。

是阿七。

男孩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浅灰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手里拿着那个破碎的Switch游戏机,但屏幕这次完全黑了。

“出事了。”阿七劈头就说。

“什么?”

“我妈。”阿七的声音在抖,“你昨天干预后,她今天去了旅行社,咨询XZ跟团游。这很正常,按计划发展。但刚才……她给我爸的遗像上香时,突然说了一句:‘老林,我昨晚梦见小七了。他说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姑娘,叫叶晚,过得很苦,让我们给她烧点纸。’”

苏明心脏骤停。

“叶晚?她怎么会知道叶晚?”

“记忆污染扩散了。”阿七咬牙,“李国栋和叶晚的记忆共生,产生了交叉感染。你通过我的记忆连接(阿七的母亲是苏明通过阿七的任务干预的),间接接触了李国栋,所以污染顺着记忆网络,传染到了我妈这边。现在她也开始‘记得’叶晚了。虽然很模糊,但种子已经种下。”

记忆污染会传染。像病毒。

“这不可能……记忆干预应该是封闭的……”

“正常情况下是。”阿七打断他,“但叶晚的记忆结是时间异常体,它不守规矩。陈伯那老疯子,在拿我们所有人做实验。他根本不在乎污染扩散,他甚至可能希望扩散——因为污染会制造更多‘不稳定的高能记忆源’,方便他收割。”

苏明想起陈伯笔记里的那句话:“或许可以从‘旁观者记忆’入手,创造集体幻觉。”

“他在制造集体幻觉……”苏明喃喃。

“对。现在我妈、李国栋,可能还有其他人,都在无意识中‘共享’了关于叶晚的虚假记忆。当足够多的人‘记得’同一个不存在的人,会发生什么?”

苏明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必须阻止他。”阿七抓住苏明的手臂,力道很大,“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陈伯违规操作的实证,才能向审计举报。否则他会反咬我们参与污染。”

“怎么拿证据?”

阿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微小的、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记忆回放记录仪,我自己改的。能偷偷录下记忆干预的全过程。明晚陈伯不是要带你去新肥点吗?你戴上这个,录下他操作时间污染的证据。然后我们匿名寄给审计部。”

苏明接过记录仪。很轻,但像有千钧重。

“为什么找我?”苏明问。

“因为你是新人,陈伯对你的戒心最低。”阿七说,“而且你已经被审计标记了,如果再被抓住一次违规,必死无疑。所以你必须赢,没有退路。我也是。”

男孩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明:“我妈的记忆正在被污染。我不知道接下来她会‘回忆’起什么。可能是叶晚的跳楼,可能是其他更糟的东西。我要在她彻底崩溃前,结束这一切。”

苏明看着手里的记录仪,又看看那瓶记忆稳固剂。

“林小雨出事了。”他最终说,“我的干预让她产生了妄想。我需要用这个去暂时稳定她。”

阿七看了一眼药剂,点头:“用吧。但记住,这只是止痛药。真正的病根,是陈伯,是这个吸血系统。不拔掉病根,我们所有人都会烂掉。”

苏明不再犹豫。他启动右臂残存的导管功能,将记忆稳固剂气化,通过记忆连接远程注入林小雨的意识。

几秒后,他感知到反馈:林小雨的混乱记忆脉络逐渐平复,银白色光芒减弱,黑色裂痕被暂时填平。她应该在赵启明的陪伴下去看心理医生了,但现在,至少她不会在街上失控。

代价是,她的妄想更深了。在苏明的感知中,她此刻“相信”苏明刚刚给她发了信息,说“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就回来”。她因为这个虚假的希望,情绪稳定了下来。

苏明收回感知,感到一阵恶心。

“习惯了就好。”阿七拍拍他的肩,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明晚,咖啡店后巷见。我会给你具体的行动方案。记住,戴上记录仪,别被陈伯发现。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但苏明懂。

阿七离开后,苏明独自坐在隔间里。他拿起陈伯给的纸条,上面那个新坐标,像一张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明晚,他要去赴约。

要戴上记录仪,背叛带他入行的“导师”。

要在审计、陈伯、阿七三方夹缝中,找到一条生路。

还要在这一切结束前,想办法救林小雨——真正的救,不是用药物维持她的妄想。

他低头看存在计时器:44天6小时。

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白色大厅永恒明亮,无数六边形隔间像蜂巢,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正在缓慢死去的亡者,在用别人的记忆,延续自己短暂的存在。

苏明躺下,闭上眼睛。

在睡前的黑暗里,他想起叶晚在记忆夹层里说的那句话:

“我们都是饿鬼。吃别人的记忆,也迟早被别人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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