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路(三)
记不清晚上醒过多少次了。
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偏头去看,浅蓝的窗帘闭合着,一抹微光照在我身前,我闭目翻身,隐隐间又感觉到什么,打开手机的那一刻,上面的数字刺目。
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拉开窗帘的一刻,强光肆无忌惮地进入,我虚眯着眼,霎时间明白,自那一天起,我就被困在了这个白亮的晴天。
出门与阳光接触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排斥。可我抚摸我的胸膛,腔管里的跳动如此炙热。
我来到了乡野之地,满目望去,便是一条畅白笔直的漫漫长路,记得很早以前的时候我站在这里,无尽地幻想着尽头的模样。
那时的我曾幻想过四处的田野是一望无际的高身草原,风一吹,它们就拂过我的脸庞,我便跟它们随风飘荡,轻轻翱翔。
叫不出名字的花瓣同我起舞,我本以为我是那百花中的一朵,可它们常伴我身,何不大胆一次?它们为我而生,它们在空中腐败凋灵,但我接过其中一片,它便随我永恒。
腐烂的阳光,自此怒放的花瓣。
迷茫间我在世界飘荡轻舞,直至某一刻重光叠射,我满目阴影,抬头望去,头顶矗立着一座恢宏的浮天光城,它被包裹在光雾里,比太阳耀眼,比胸膛的跳动炙热。
你能够想象吗?
头顶上浮天的光城,身下无垠的风摆草原,花瓣在世界起舞。
那一刻我在世界中央,感觉自己是世界的神。
那一年我八岁,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孩童的梦是最易碎的东西,我想这辈子我走遍世界,而再也找不到无处纯净玲珑的东西了。
可如今我站在这里,那座城依旧,我又是否还是我?
我可以是父母的孩子,老师的弟子,可以是世界上千千万万中的一员,可我唯独不是我自己。
心里的哀鸣如此透亮,我看见天空之城碎裂崩坏,它在四野回荡,我终于重见天日,阴影散去。
直到再次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我才发觉我已不再执着于年少时的那座城,于是这个世界的风草散去,我开始幻想四野的冰雪,它将世界覆盖,冰花结挂在世界的树的中央,一片一片,串成了谁的模样。风的凛冽,阳的娇媚……一切都是陌生的模样。
直到我在冰雪长河里看见了那座城,它不是谁的影子,它就是它。
脚下踏过的冰层冻结着世界之尸,人们以最美丽的姿态死去,世界记住了他们最美的模样。
但当我来到它面前时,它如飞沙般逝去,四周化作了黄土,世界开始炙热。
扬起的飞沙在我身旁肆意,我抬头去看,与太阳目对目,好似在怪罪它在我心底下了一场永不落幕的雪。
我迈开脚步,在终点看见了一道爬满蔷薇的门,轻轻推开,脚边的冰凉亲吻了我,潮汐将蔷薇递到我的脚边,我伸手抚起,仿佛在拥抱一个虚幻的恋人。
它的花瓣炙热燃烧,我将它丢弃,一场大火在海面上燃起,我才发现那是曾经伴我的花,它们开在了海上,星星点点,可现在它们开始燃烧,它们再不能将我承载,我掉入了水中,眼前的最后是一场燃在海上的花火。
窒息的冰冷怪罪着我,虚无里它在问我为何不去拥抱它。
我睁开眼凝望,头顶仿佛看见消逝的瓣挂在了天穹之上,它们在那里永生,而我将埋葬于此。
于是我拥抱了罪恶,冰冷褪去,大海拥抱着我,海上的花火涌进我的身体,扑灭了那不灭的风雪,它将我高举头顶,我终于看见了极光的划痕,它是天空的白路,头顶是璀璨的琉璃星空。
迷迷糊糊间,我的脚底感受到了微凉,猛然间才发觉我行至了白路深处,而我却因为错路踏空踩到了水面。
抬头望去,那在我起点无边的长路已隐约可见了尽头,这是我曾经从未到达的终点。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尽头的样子,可这之前我始终觉得它无穷无尽,当我真切地感受到终点的时候,我却蹶步不前。
也许是乡野之家,也许是一片荒土……
长风吹过,我的身影与皓白相拥。
眼前,清泉流动,一汪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