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荆棘逐
听月舫在寅时初刻靠岸。
柳长青走下跳板时,天际已泛起一层鱼肚白,淮河的喧嚣沉入水底,只剩清冷的晨雾在河面飘荡。他胭脂红的袍子经过一夜酒气熏染,依旧鲜亮夺目,只是袖口沾了些许胭脂,高姑娘闹着要为他点妆时留下的。
老仆说:“三少爷,老爷…老爷让您一回府,立刻。”
柳长青“嗯”了一声,从容地登上候着的马车。车厢里熏着沉水香,是他惯用的味道。他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宿醉归来。
柳府在城东,占地五十余亩,朱门高墙,庭深似海。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洞门,在正堂前的广场停下。
天色尚早,府中却已灯火通明。
正堂的十二扇雕花大门全部洞开,里面黑压压站满了人。柳府上下管事、账房、各房有头脸的仆役,全都垂手肃立,鸦雀无声。堂中主位上,柳明端坐着,一身棕色锦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五十出头,身形精悍,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冷冷看着走来的儿子。
柳长青踏入正堂,那股沉水香也掩不住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脂粉味。他在堂中站定,对父亲躬身一礼:“父亲。”
声音清朗,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请安。
柳明没说话。
堂中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站在柳明左侧的是长子柳长安,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松,一身简朴的灰布劲装,腰间别着一柄没有装饰的长剑。眼里满是对三弟的担忧、不解。
右侧是次子柳长乐。他比柳长青大两岁,穿着白绸衫,气质温润儒雅,此刻脸色苍白,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他经营着柳家部分产业,比谁都清楚汇通钱庄城西分号意味着什么。
“跪下。”
柳明终于开口。
柳长青抬眼,与父亲对视。他嘴角那三分笑意还在,只是淡了些。
“父亲……”
“我让你跪下!”
在空旷的正堂里炸开,回声嗡嗡作响。几个胆小的仆役被吓得一哆嗦。
柳长青迟了迟,撩起袍角,缓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红衣铺开,像一滩渐渐凝固的血。
柳明站起身,走到堂中。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藤条,小臂粗细,油亮发黑。
“昨夜,你在庆鑫坊,输了什么?”柳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
“一些银两。”柳长青答。
“多少?”
“八万两。”
堂中还是那么肃静
“怎么输的?”
“手气不好。”
“手气不好?”柳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胆寒,“好一个手气不好。柳忠!”
老仆连滚爬爬上前,扑通跪倒。
“你说。”
柳忠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将昨夜发生复述一遍:如何全押,如何签单,如何最后押上钱庄分号,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柳明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
柳长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父亲!三弟他……他定是一时糊涂!钱庄分号虽重要,但我柳家根基深厚,并非承受不起,还请父亲从轻,”
“闭嘴!”柳明目光始终钉在柳长青脸上,“承受得起?长乐,你管着绸缎庄和茶行,那你告诉我,汇通城西分号,一个月往来流水多少?它连接着江北三省的盐引,江南七府的漕粮折银,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冰敬炭敬私账——这些,你也承受得起?!”
柳长乐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
柳长安深吸一口气,也开口了,声音沉稳:“父亲,三弟有错,该罚。但逐出家门……是否太重?不如让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上三日,闭门思过,日后严加管束”
“管束?”柳明猛然转身,藤条指向柳长安,“长安!你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剑锋若钝了,磨一磨或许还能用;可若是剑身从根子上断了、锈了、烂了,你还怎么磨?”
他转回身,盯着跪在地上的柳长青,一字一句:
“我柳明靠白手起家,三十年间将柳家做到江南首富,靠的是什么?是胆识,是眼光,是每一笔生意都算到骨子里的精明!可我养出了个什么东西?为博歌妓一笑,能一掷千金,为赌桌上一时意气,敢押上祖业!柳长青,你告诉我,你这颗心,除了酒色财气,还装得下什么?!”
藤条破空声尖锐响起。
“啪!”
第一下抽在柳长青背上。红衣质地细密,却立刻绽开一道裂痕。
柳长青身体晃了晃,嘴角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挺直脊背,没吭声。
“这一鞭,打你败家!”
“啪!”
第二鞭落下。
“这一鞭,打你愚蠢!”
“啪!”
第三鞭,皮开肉绽,血珠从红衣渗出来,染深了那抹胭脂色。
“这一鞭,打你目无尊长,不知悔改!”
柳长安和柳长乐同时跪下了。
“父亲!不能再打了!”柳长乐泪流满面。
柳长安重重磕头:“父亲息怒!三弟……三弟经不起啊!”
柳明高举的藤条停在半空,微微发抖。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看着柳长青背上刺目的血迹,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倔强的侧脸。
忽然间,他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比他当年押上全部身家跑第一趟南洋海船时,还要累。
他扔掉了藤条。
“柳长青,”柳明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心死的平静,“从今日起,你不是我柳家的人了。”
堂中死寂。
柳长安猛地抬头:“父亲!”
“柳家产业、银钱、人脉,你一分都别想带走。”柳明不看任何人,只盯着堂外渐亮的天光,“你身上这衣服,是柳家钱买的;你昨夜喝酒的画舫,是柳家钱包的;你腰上那把剑”
他的目光落在柳长青腰间那柄胭脂短剑上。
“也是你十四岁时,我花三千两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送你做生辰礼的。”
柳长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可以带走它。”柳明转过身,背对所有人,“就当是……了断你我父子一场的情分。”
“父亲!”柳长乐膝行上前,抱住柳明的腿,“您不能这样!三弟他……他离开柳家,怎么活啊!”
柳明低头看着次子,眼神复杂:“怎么活?他若能自己想明白,哪怕从扛包大岗做起,我也算他有点骨气。”
柳长安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柳长青身边,蹲下,想扶他起来,却被轻轻推开。
柳长青自己站了起来。
背上鞭伤狰狞,血已浸透红衣后襟,他却站得很稳。他伸手,解下腰间那柄胭脂短剑,握在手中,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头,看向父亲的背影。
“父亲保重。”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朝堂外走去。
一步,两步。血从他背上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圆点,像一串残缺的印记。
“三弟!”柳长乐哭喊。
柳长青没回头。
他走到门槛边,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那身残破的胭脂红,在曦光中红得惊心动魄。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知何时,那里渗出了一丝血迹。
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了蒙蒙亮的晨雾里。
正堂中,柳明始终背对着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他才缓缓闭上眼。
“长安。”
“父亲。”
“派人……远远跟着。”柳明的声音沙哑,“别让他发现。看他……去哪儿。”
“是。”
柳长乐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柳明睁开眼,望着堂中祖宗牌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柳长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推开。
“我没事。”柳明喘息着,望着门外越来越亮的天,“你们记住,今日我若不狠心,来日他败光的,就不止一个钱庄分号。柳家这座山……看着高,可若是根子烂了,塌起来,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
柳府外长街空荡,早起的货郎推着车吱呀呀走过。街角处,一抹胭脂红的影子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柳长青低头,看着手中那柄短剑。剑鞘上的白玉,在晨光中温润生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吸了口气。
远处,柳府高大的门楼在晨曦中矗立,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正门,紧紧闭着。
他看了最后一眼,将短剑插回腰间,转身,朝着与柳府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红衣残破,血迹斑斑,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柳长青也不清楚自己该去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