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沈冰河
将军府将近三百亩,府门口两个气派的石狮子各立左右,“镇国将军府”几个字描金边,在中间的匾额上十分抢眼。进了大门前厅院子视野开阔,直走就是正厅,院子两边西门通向马场和练武场,往东门走,藏书阁有几层高,温侯的书房会客厅就在藏书阁不远处。东门通的院子再向北走就是侯爵府的祖先祠堂,供着自开国以来的老侯爷的排位。不光正厅,祠堂院子的北门也直通内院。祠堂通内院过一个小竹林就到了,过了竹林“勤学院”正是温侯历代子孙的问学之处。
虽温侯的妾室不多,但内院也占了一半的面积。内院亭台楼阁华丽非常,内院中还有一大湖,湖中心几桥通向一亭“广源亭”。走出了湖,往西不远就搭了个大戏台子,新年佳节就请些戏班弹唱,戏台对面立着几张上好的檀木桌,每张桌配几把椅子,桌椅四边不远处几个手摇的青铜扇子机器。往东走过一条榆阴路,就到了妻妾子女们的居所。
正室温侯夫人虞夫人的院子极其大气,正房前庭还种了二十几棵香樟树,东厢房本来住着白元宝,白元宝及冠后就单搬进了别院,西厢房和东厢房的大小差不多,白小妮就住在这儿。妾室吴氏和陈氏的院子还要往北走,两个院子大小加起来也没有虞夫人的院大,再往北的几个院子和房子都空着,西边的几个空房子住了些小厮和侍女。虞夫人院子的后门走出不远就到了内院的后花园,园子宽阔,花草树木、奇石假山一应俱全,假山边还有个小瀑布,流向下面的潭水。
于首正既然提出来在温侯府里找一处立学堂,而且又带着自己的子女,那么在内院也没有什么不妥,“勤学院”就依于先生之见更名【日新堂】。
“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于首正如是说。
双喜苑内。
“母亲,您叫我今早来吃早饭就是这件事?”白元宝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无奈。
虞夫人一直笑着点头,说道:“你父亲说了,白娇、白妍、白婉加上元帅都一概和小妮去听学,只有元泽太小不必去。”
“母亲,我都及冠了呀!我与父亲于西北战胜而归,皇上还说等容妃娘娘丧事结束要加封我伯爵呢!”
“怎么?成年了就可以不听母亲的话了?”虞夫人收起笑脸,有些严肃的说。
“当然听母亲的话,可是我都多大了,和小五她们这帮孩子一起上学堂就不必了吧。”白元宝有些恳求的神情看着虞夫人。
虞夫人还是很坚定的说:“沈公爷家的独子、大理寺卿于大人的大儿子于文,都比你小不了多少,人家都能来学堂,你怎么不行?”
白元宝突然愣了一下,笑容里带了些不怀好意:“沈老二也来咱们家上课?”
虞夫人拿筷子尾轻轻敲了白元宝一下:“什么沈老二、沈老二的,如今兵部尚书沈括得了公爵,你们关系再好,他也是公爷的独子,还是有些规矩。”
听说沈冰河也入学堂,白元宝的心情好了一些,心里暗暗打算见了他一定要好好调笑一番怎么浪荡公子也来上学堂了。
日新堂。
于首正摸了摸自己黑色的胡须,严肃的坐在堂上像是升堂办案一般。
堂下五男六女分列东西,西边第一排白小妮和于芳静,没有小妮拉着于芳静是绝对不敢坐在第一排的,她对自己父亲的恐惧自小就有;西边第二排是温侯长女白娇和周将军长女周雅舒,听闻众女子同上学堂,周将军便同意周雅舒和弟弟周城一同入学;西边第三排便是白妍和白婉两个坐在最后。
东边第一排只孤零零坐了白元宝一个人;东二排于文和于武两兄弟,虽然于文与白元宝年龄相仿,但在家中大理寺卿于首正叮嘱过与公爷之子和侯爷之子同学自家身无爵位断不可坏了规矩不可与白元宝同坐,于家两兄弟便坐在第二排;东边第三排就是侯爷庶子白元帅与周城,周城早就厌学,巴不得离先生越远越好,就坐在了最后。
白元宝心里打鼓,心想:“难不成母亲框自己来才说沈冰河入学,就到了上课的时辰,也不见沈冰河的踪影。”
于首正拿起一张白纸,讲道:“今日日新堂开课第一天,每人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传阅一番,你们同门之谊也认识认识彼此,我也看看你们的书法字迹如何。”
“我们上书百家姓千字文,然后就是论语、孟子、中庸、大学,四书五经都烂熟于心,我们才好做文章策论。我朝......”
“于先生。”于首正正讲着,一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于首正的话。少年站立在门口,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立体面貌俊朗,两只胳膊环抱在胸前。
于首正面露不悦:“沈公子,你可知如今几时了?你虽为公爷之子,但皇家入学也尚且尊我为太师太傅,你尊我为师,也自然要守规矩。”
沈冰河把胳膊放下来,笑道:“是。于先生,我今日头一回入学,睡迷了,定然不会有下次了。”
于首正喘了一口粗气:“入座吧。”
沈冰河走了两步坐在了白元宝一旁的桌边,沈冰河于白元宝对视一笑,低声呢喃:“白老大,你不打仗也跑来和小孩子一起上学。”
白元宝白了他一眼,把纸拿给沈冰河,沈冰河也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于首正继续说:“如今你们也都认识了,我们今日开始百家姓千字文前,我先告诉你们,我朝向来重文,将来学成科举为国效忠,我知道在座多为武将子女,马术骑射与兵器格斗你们如今都要抛在一边,与老夫专心学学问,武艺对你们无有益处,读书知礼......”
沈冰河忽的又说了句:“先生,我只知武将收复边陲、征战塞北,如今先生你也与我们一同坐在将军府里,武将报国效忠倒是要比投机的文臣要忠心的多。”
“沈冰河。”于首正的声音有些阴沉,继续说道:“只是鲁莽匹夫如何征战边陲?如今你与我读书,就收起你那纨绔子弟的不良德行,到门边站着。”
白元宝皱着眉看向沈冰河,沈冰河只是轻笑了一下:“哎,是,于先生。”就径直走向门边。
于首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管你们家中是公爷、侯爷,还是什么将军功臣,你们的父母将你们托付给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便要像听老子话一样的听我的话,我没有叫你们回答,你们就听我讲的书籍学问,课堂上不许插嘴。”
学生们集体回答:“是。”
“自我大楚统一天下,历代尊重文臣言官......”
日上三竿,快到未时于首正才下课,放学生们去午饭,于首正被温侯请到前院正厅去用餐,学生们就在内院湖边的百寿厅开饭。
“沈老二,没想到还有看见你上学堂的一天。”白元宝戏谑道。
沈冰河无奈的咂了咂嘴:“我老子说我文武一样不通,去年让我科考,我实在不懂那狗屁题目有什么意义,说我再不干正事就要把我关在家里不给我银子。”
于文快走两步跟了上来,对白元宝行了一礼:“白小侯爷,此后如若日日于温侯府中饮食已经是麻烦了,与小侯爷和小公爷同坐而食是不是有些不妥,我带着弟弟妹妹要不还是找个下堂用餐。”
白元宝连连摇头:“客气了客气了,这有什么,我几个庶出的弟弟妹妹都与我们一同用餐,我们将军府没这么多规矩,于兄千万别客气,随意就好。”
沈冰河也笑了:“小公爷、小侯爷,你这些称呼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是群臣上朝,如今都为同学,也太见外了。”随后指了指白元宝,言:“这是白老大,我有一哥哥亡故了,朋友们就叫我沈老二。”
于文低头也笑了:“那这也太不妥了些,那我也就不见外了,白公子、沈公子。”
白元帅也一直跟在兄长身后,于武到底是年纪小些,和白小妮于芳静同岁,也就和周城、白小妮于芳静她们跑到了一起。
于芳静在人太多时有些羞涩,从背包里拿出一朵向日葵:“五姑娘,这个是给你带来的。”
白小妮笑着接下了。
周城追问:“我呢?我呢?我这手臂还没好利索呢!可是为了给你们拿向日葵!”
白小妮不屑道:“你个男人哪有追着姑娘要花的?”
于武生日比于芳静还小些,跟在姐姐旁边一言不发,入座吃饭时也坐的远远的。
饭桌上菜还没上全,周城大声说:“于家弟弟,坐过来呀!离的那么远干嘛。”
“我是庶出。”于武低头说道。
白小妮皱了皱眉:“哪有那么多嫡出庶出的规矩?大齐就是太讲男女、嫡庶的破规矩才被咱们大楚给灭了,我朝开明盛世,于公子和我们在一起别扯那么多,我们可不爱听。快坐过来一起吃。”
于芳静也笑了笑:“武儿,过来。”
于武听了姐姐发话,才坐过来。白元宝、白元帅、沈冰河还有于文坐在一桌,剩下的都坐在另一桌。白娇和周雅舒都已经及笄一年有余,白元宝和于文是成年男子,与他们坐在一起自然有些不妥,就和孩子们坐在了一起。
“今日同窗,实在是缘分,我们不如饮上几杯,庆祝庆祝。”沈冰河站起身说道。
白元宝扯沈冰河的手腕让他坐下,咬牙切齿的说:“沈老二你脑子进水了?下午还要背千字文,你是找先生打吧你!”
厅里十二个公子姑娘,还有几个随身带着的侍卫侍女,空气中瞬间十分安静谁也没出声。白小妮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我倒是觉得沈公子说的对,公子们喝一杯也无妨,我们府里还不缺好酒。”
“小葵,去吩咐上酒。”
小葵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小姐,下午还要入学堂。”
沈冰河大笑:“五姑娘说的好,上酒上酒。”
周城也连连附和:“除了于大人家哥哥弟弟们,都是武将家的,谁还喝不了几杯,醉不了醉不了。”
白元宝也没再阻止,想了想毕竟在自己家,若是自己连连阻止倒是显得自己不大气,好像心疼几坛子好酒似的。
于文一言不发,白娇和周雅舒虽然觉得不妥,但自己毕竟是庶出,几个兄长都没发话自己也不便说什么。待到酒上来了,周雅舒只能私下扯几下弟弟的衣角让周城少喝两杯。
“于大少爷,白二少爷,喝一杯。”沈冰河举起酒杯示意于文和白元帅。
“哥。”白元帅看了看白元宝。白元宝点了点头。
白元宝也不想管沈老二瞎胡闹了,估计是被先生责罚还有于先生说的那些我朝重文轻武的话让沈冰河心里不痛快,只好让他胡闹,只要别喝醉了就好。
于文倒是举起酒杯,说道:“家父曾在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为其教书,脾气耿直严肃些,但是绝没有轻视武将的意思,在座家中都是朝中的肱骨之臣,家父也常觉敬佩。公子、姑娘们也不要多想。”
白元宝和沈冰河都举起酒杯和于文对饮,白元宝言:“于先生才高八斗,作为师生,怎么说都是应该的。无妨无妨。”
公子们都喝了不少,就连周城和于武也喝了几杯。沈冰河已经快饮了一坛,又倒了两杯,拿着其中一杯走向另一桌递给白小妮。“五姑娘,今日纸上姑娘的字体就能看出是女中豪杰,也饮一杯。”
小妮心想:“自己的字是丑了些,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夸奖。”白小妮转了转眼珠,坏笑了一下,说道:“沈公子今日之举动就能看出放荡不羁,豁达,勇武,我看这个小杯根本上沈公子,不如拿碗来饮。”
“好了好了,少饮一些就行了,也都熟识同窗们,多饮就伤身了。”白元宝打圆场说道。
“无妨无妨!”沈冰河也顺着白小妮的话,继续说道:“白妹妹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我和你哥那可是老朋友了,没有好兄弟的亲妹妹,今天我还喝不上酒,五姑娘有雅兴,我们就多饮些。”沈冰河还接着多说了几句,几句话把白小妮架了起来,不喝也过不去了。
两个人对着喝了三大碗,小妮有些酒量,但是连饮三碗也有些微晕。沈冰河前面已经喝了一坛,三碗过后脚下都有些不稳。
当天下午学堂上,一股酒气于先生大怒,令十二人全体抄上二十遍千字文,抄不完第二日就要挨打。第二天,除了于文和白娇都挨了打。
如此过了一年的时光。
于文也及冠了一年,温侯与于大人议亲,把白娇许配给了于文。这下可和了虞夫人的心意,本就相中了于文,要不是年龄不合适,一定多等两年把自己女儿嫁给于文。周雅舒也出嫁了,白将军与周将军一直想把周雅舒嫁给白元宝,奈何虞夫人一直不同意,周将军就给自己的长女找了一门亲事,也嫁给了一个文臣家。
于文、白娇与周雅舒婚后也就不再和孩子们在学堂学习,白元宝和父亲也说了几次不再去学堂,自己这么大了,也不打算参加科考,就算科举也一定是武举,温侯几次都不同意,白元宝只好一直在学堂学习。
沈冰河几日逃学一次,于先生告状后就免不了沈公爷的一顿打,可消停一段时间就还是要逃学。
京都。
大街上十分热闹,于先生给放了两天的假,白小妮带着侍女小葵在街上闲逛。
“五姑娘,我们还是先回去套了马车再出来吧!”
白小妮有些不耐烦,她心里厌恶坐车坐轿前呼后拥的侍卫跟着出门,自己反倒自在些:“小葵,走几步路还能累死我不成?你再唠叨就自己回家去吧。”
小葵摇了摇头,只好一步不离的紧跟着白小妮。
“大小姐,求求您施舍些吧!”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和两个看上去七八岁的男孩跪在小妮身前,双手合十颤抖着在白小妮双脚前拦住了路。
小葵近了小妮耳边,轻声言语:“姑娘,这条是京都万民街,处处乞讨,大都是混迹江湖的流氓,咱们还是快走,前面那条街都是茶点瓜果。”
白小妮沉默了一下,看着脚下的妇人和两个孩子没说话,只是细细看着脚下,三人十分狼狈身上也都是淤泥,两个孩子的小脸花着,留下两行眼泪冲出一条泥水印记。只是这么脏兮兮的三个人跪在脚下,却没碰到白小妮的衣裙鞋子。
“大小姐,求求您实施两个子儿,几个铜钱就好,等我有了钱一定还您。我死了丈夫,田地为了给丈夫治病都卖给了地主,身无分文带着三个孩子搭了个破草屋安身。我家中还有一子,生病请不起大夫,就求您施舍几个铜钱,我给孩子抓一服药,不至于一病而死。”
白小妮还是没说话,眉间露出丝丝怜悯。
“姐姐,姐姐,求您给两个钱吧。”两个孩子也跪下磕头说道。
白小妮吩咐道:“小葵,荷包里拿五两银子给她。”说完就接着往前走。
“大小姐,您大恩大德,这实在太多了,我不敢拿,一两就好。”
小妮愣了一下,低头说道:“怎么家中如此灾祸,给钱你反倒不要?”
妇人泪流不止,连连摇头:“大小姐敢问恩人家住何处,我在员外家洗衣做工,过段时日一定去还您。五两太多了,我还不起。”
小妮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必了,五两你且拿着,不必还。”
小葵把钱塞了过去,说道:“我们姑娘说了不用还,就不用客气了,快给你孩子看病去吧。”
小妮和小葵往前走,快到了这条街的转角,听到身后喊来声音:“恩人,请问恩人尊姓大名!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今生今世报答不了,下辈子一定结草衔环以报。”
白小妮叹了口气,吩咐小葵去问清那妇人的住处,改天去给她和三个孩子简单建个房子,也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白五。我们姑娘白家排行老五。”小葵在妇人和孩子的追问下随口说了一句。
“皇榜贴了。”
“这事可是真稀奇,这要贴皇榜?”
“走,贴皇榜了,咱们也看看。”
街上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两边摊贩瓜果梨桃、糖人零食还有胭脂水粉、首饰都有卖的,也有搭台子唱曲拉弦的,热闹极了。白小妮也听见几个人讲皇榜,拉着小葵也想上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