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定向的阴影
大学生活像一列骤然加速的列车,轰鸣着将林晚卷入既定的轨道。课程表排得不算满,但对她而言,每一门课都像是打开一扇通往陌生花园的门,门后的路径蜿蜒复杂,需要她拼命奔跑才能勉强跟上向导的步伐。
更迫在眉睫的,是钱。
交完学费和住宿费后,李阿姨硬塞给她的那个旧信封,已经瘦削得可怜。她数了又数,除去必要的生活开销,必须尽快找到一份兼职。助学金要学期中才能发放,远水解不了近渴。
开学第一周的下午,没课的时候,林晚就攥着学生证和提前手抄的几份简单简历(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格纸上),开始在校园周边的商业街逡巡。
失败来得迅速而直接。
第一家是连锁奶茶店。店长是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年轻女人,上下打量着她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略显宽松的牛仔裤,以及那张脂粉未施、带着明显拘谨和疲色的脸,没等她把背好的自我介绍说完,就客气而冷淡地摇头:“不好意思哦同学,我们这边招满了。”可玻璃门上明明贴着鲜红的“招聘兼职”告示
第二家是快餐店。戴着高高厨师帽的经理倒是让她填了表,但面试时问题尖锐:“有相关经验吗?能接受晚上十一点下班吗?周末全天都要来,能做到吗?”林晚老实地一一否定,对方便把表格轻轻推了回来:“我们需要立即能上手、时间充裕的。你再看看别家吧。”
第三家是个小小的文具书店。老板娘倒是和善,但给出的时薪低得让林晚暗自吸气,而且要求每天下课后必须工作四小时以上。“小姑娘,兼职都这个价,你想找轻松的、钱又多的,难哦。”老板娘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好意劝道。
一天下来,毫无收获。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因反复鼓起勇气又遭遇拒绝而微微发烫的脸上。她看着街上步履匆匆、衣着光鲜的同龄人,或是结伴说笑,或是独自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紧紧包裹了她。她拥有的太少了,少到连换取一份最基本工作的“资格”都显得欠缺——没有光鲜的外表,没有从容的谈吐,没有可以随时支取的时间,甚至没有一份像样的简历。
周五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蜿蜒着长龙。林晚排在卖经济套餐的队伍里,手里捏着饭卡,默默计算着卡里的余额还能支撑多久。空气里弥漫着油脂、米饭和人群闷热的气息。
眼看快要轮到她了,旁边队伍突然挤过来两个男生,旁若无人地插到了她前面,其中一个还大大咧咧地对同伴说:“这儿快,就排这儿了!”
林晚张了张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那两人比她高壮,谈笑自若,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后面有人小声抱怨,但也无人出面制止。一股熟悉的、微弱无力的愤怒和羞耻感涌上来,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双刷得发白但边缘开胶的帆布鞋。算了,多等几分钟而已。她向来擅长吞咽这种微小的不公,像吞咽一粒坚硬的石子。
“排队。”
一个平静到几乎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林晚猛地抬头。
顾尘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简单的餐盘,里面只有一份米饭和两个素菜。他站在插队那两个男生侧后方,目光落在他们背上,没有责备,没有怒气,只是陈述事实般的两个字。
那两个男生回头,看到顾尘,脸上的嚣张气焰明显滞了一下。顾尘的身高并没有绝对优势,但他站在那里,有一种沉静而冷峭的气场,那双眼睛看着人时,会让人莫名感到压力。
“哟,顾尘啊,”其中一个男生扯了扯嘴角,语气有点讪讪,“没注意,没注意。”说着,便拉着同伴灰溜溜地退回了原来的队伍,动作甚至有些匆忙。
人群微微骚动,投来各种目光。顾尘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视线转向林晚,在她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对窗口里的阿姨说:“两份经济套餐,分开装。”说完,拿出自己的饭卡,刷了两次。
林晚完全怔住了,直到阿姨把两个装好饭菜的塑料餐盘推出来,她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拿。“学长,我……我自己来……”
“顺手。”顾尘已经端起了自己的那份,下巴朝另一个餐盘微微一扬,“拿着。”
又是这种不容拒绝的平淡语气。林晚抿了抿唇,端起那个沉甸甸的餐盘,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米饭、土豆丝和一点点荤腥。她跟着顾尘,在拥挤的食堂里找到一张刚刚空出来的靠墙小桌。
面对面坐下,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林晚小声说:“谢谢学长……还有,刚才……谢谢你。”
“小事。”顾尘拿起筷子,他的吃相很斯文,速度却不慢,显然并不打算在吃饭上浪费时间。
林晚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却有些咽不下去。刚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他平静的解围,那两个男生略带忌惮的反应……顾尘学长,似乎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成绩好的学长。
“在找兼职?”顾尘忽然开口,问题直接得让林晚差点呛到。
她惊讶地抬头:“学长怎么……”
“看到你在后街转了几次。”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碰壁了?”
林晚脸一热,点了点头,有些难堪。
顾尘从随身带着的黑色帆布包里——不是书包,更像一个简洁的挎包,拿出一本笔记簿,撕下半页空白纸,又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金属钢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学校东门出去,右转一百米,‘隅角’咖啡厅。找店主陈姐,说是顾尘介绍的,想做兼职。”他把纸条推过来,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字迹瘦硬,力透纸背,“工作应该不累,时间也灵活,适合学生。”
林晚接过纸条,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心头涌上的不仅仅是感激,还有一丝更复杂的情绪。太巧了,巧得让她有些不安。他怎么知道她在找兼职?又怎么恰好有合适的推荐?那家咖啡厅,她似乎路过过,看起来安静雅致,不像会轻易招她这种毫无经验的人。
“学长……为什么帮我?”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微颤抖。
顾尘抬起眼,看向她。食堂顶灯的光线落在他眼里,却没有融化那份疏离的底色。“你需要,而我恰好有信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建议你先适应课业。大学的节奏和高中不同,尤其是对你而言。”
“对你而言”。这四个字被他用平淡的语气说出,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林晚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知道她的背景,知道她的窘迫?还是只是泛指所有新生?
她不敢再深问,只是紧紧捏着那张纸条,仿佛捏着一根意外的救命稻草,尽管这稻草的来处笼罩着迷雾。“谢谢学长,我会去试试的。”
顾尘几口吃完剩下的饭菜,端起餐盘:“走了。”
“学长再见。”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人流中,林晚慢慢放下筷子。餐盘里的饭菜依旧温热,但她已没了多少胃口。她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和记录“光”的那些页面放在一起。这次,她没有立刻写下关于顾尘的“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着她——那是依赖感的悄然萌芽,混杂在单纯的感激之中,像藤蔓贴着墙壁生长,看似有所依凭,却又让人隐隐担忧那墙壁本身的稳固与动机。
下午没有课,林晚决定立刻去那家咖啡厅看看。按照地址找过去,“隅角”咖啡厅果然在东门外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上。门面不大,原木色调,橱窗里摆着几盆绿植和手写的今日推荐牌子,看起来清新又有些格调。林晚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一声轻响,店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咖啡香气浓郁。此刻客人不多,吧台后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系着深色围裙的女人,正低头擦拭咖啡机。她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温和而略显疲惫的脸,但眼神很干净。
“欢迎光临,同学,想喝点什么?”她声音柔和。
“您……您好,请问是陈姐吗?”林晚上前两步,声音放得很轻,“是顾尘学长介绍我来的,说您这里可能需要兼职……”
“顾尘?”陈姐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仔细看了看林晚,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紧张的神情上停留片刻,随即化开一个更真切些的笑容,“哦,是你啊。他跟我提过。来来,这边坐。”她竟从吧台后绕了出来,示意林晚在靠窗的一张软椅上坐下。
这过于热情的接待让林晚更加局促。“陈姐,我……我没做过咖啡厅的工作,但我可以学,我很勤快……”
“没关系,不用紧张。”陈姐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我们这里其实不太忙,尤其是白天。主要就是点单、做点简单的饮品(比如手冲壶咖啡、泡茶)、收拾桌子、洗洗杯子。晚班可能会忙一点,但有另一个全职的姑娘一起。时间好说,看你课表安排,按小时计薪。”她报出一个时薪,比林晚之前问过的任何一家都高出不少。
林晚的眼睛微微睁大,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吗?我什么都不会……”
“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的。”陈姐笑笑,“顾尘那小子难得开口托我点事,说你挺不容易的,让我关照一下。我看你也是个踏实姑娘,试试看吧。明天下午没课的话,过来我先教你认认机器和物料?”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林晚晕乎乎地答应下来,敲定了每周能来的几个时间段。陈姐甚至没要看她的学生证或任何身份证明,只是让她填了一张非常简单的信息表。
离开咖啡厅,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晚心里却有些漂浮的不真实感。工作轻松,待遇优厚,店主和善……一切都好得像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顾尘学长只是“提过”一句,就能让对方如此照顾?
她不禁想起这几天在校园里,偶尔也会远远看到顾尘。他总是独来独往,步履匆匆,目标明确。听苏晓八卦来的消息,顾尘是工程学院大名鼎鼎的“学神”,奖学金拿到手软,还参与教授的重要项目,但为人极其低调,甚至有些孤僻,朋友似乎很少。他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或者说,是一种深重的疏离感,仿佛与周遭热闹的校园生活隔着一层透明的、坚固的壁垒。
这样一个如同活在另一个次元的人,为什么会两次三番地“恰好”帮助自己?那张手绘地图,食堂的解围,现在的兼职推荐……这些看似零散的“光点”,串联起来,隐隐指向某种她无法看清的轮廓。
林晚摇了摇头,试图驱散心头那缕不安。或许是自己想多了,顾尘学长只是出于同情,或者纯粹是顺手帮忙。她需要这份工作,没有理由拒绝。她把那张写着“隅角”地址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看。纸张边缘锋利,字迹清晰有力,像它的主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引方向的力量。
只是这方向,最终会通向何方?她不知道。她只是沿着这条仿佛被预设好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身后是渐渐拉长的、属于她自己和那个名为顾尘的阴影。阳光依然明亮,她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光越强的地方,投下的影子,也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