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3章 溺亡的序曲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期末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门考试交卷的铃声响起时,林晚并没有像周围同学那样松一口气或欢呼雀跃。她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笔袋,随着人流走出闷热的教室。
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泼洒下来,灼烤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沥青融化的粘稠气味和离别前夕特有的、微醺般的躁动。但对于林晚而言,这些都只是无关的背景噪音。
顾尘消失后的这两个月,时间对她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意义。它变成了一潭粘稠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死水,她在其中缓慢下沉,感官麻木,只依靠着机械的本能维持着最基本的呼吸与生存。上课、考试、去“隅角”兼职,周而复始。
她不再流泪,也很少说话,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和腕骨突出得有些嶙峋。眼睛里曾经被点亮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荒芜。
成绩不出所料地滑落,奖学金无望。
这意味着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将出现更大的缺口。福利院的资助早已停止,李阿姨那边也不好再开口。
现实的经济压力,像一双冰冷的手,慢慢扼上她早已不堪重负的脖颈,让她在麻木的深水中,感到了一丝切实的窒息。
为了多攒一点钱,暑假一开始,她就通过中介,接了一份商场化妆品专柜的短期促销兼职。工作从早站到晚,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对着川流不息却大多漠然的脸,重复着千篇一律的推销话术。一天下来,嗓子沙哑,脚踝肿痛,小腿肌肉僵硬得像石头,而赚到的钱却少得可怜。
但至少,忙碌能暂时填满时间的空洞,身体的极度疲惫能压制住内心更深的荒芜。
暑假开始第一天的傍晚,结束了一整天机械的吆喝和赔笑,林晚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出冷气开得过足的商场。
外面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激出一身粘腻的汗。夕阳的余晖将高楼玻璃幕墙染成一片虚假的金红,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躁动不安的红河。
她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站台上人不少,都是结束一天工作或游玩准备回家的人,脸上带着夏日的倦意或余兴。
林晚找了个稍微靠边的位置站着,将沉重的促销物料包放在脚边,微微仰起头,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渴望片刻的喘息。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脑海里一片空白,连关于顾尘的、那些反复折磨她的碎片记忆,都因极度的劳累而暂时蛰伏了。
就在她意识有些飘忽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热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同学,南江大学的?”
林晚倏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身侧。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站在一步开外,穿着质地不错的浅蓝色 polo衫和卡其裤,头发梳理得整齐,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像是刚下班的白领,或者……青年教师。他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目光落在林晚别在胸前的、还没来得及取下的商场工牌上,上面有她的名字和学校信息。
“嗯。”林晚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身体微微绷紧。长期的孤僻和最近的遭遇让她对陌生人的搭讪格外警惕。
“巧了,我也是南江毕业的,算起来是你学长。”男人笑容加深,显得更加亲切自然,他拿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屏幕朝向她,上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一群年轻人在南江大学校门口的合影,他站在其中,“看,05级的,经管院。没想到在这遇到学妹。”
照片看起来不像伪造。林晚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点点,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很自然地收起手机,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不是令人不适的审视,更像是带着欣赏的评估。“学妹是在做兼职?挺辛苦的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真诚,“你条件真的很好,气质特别,就这么站柜台,有点可惜了。”
林晚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自从顾尘消失,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形象,也再无人对她有过类似的评价。这句突如其来的“赞美”,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没有激起波澜,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混合着茫然与轻微虚荣的异样。
“我……我只是临时做做。”她低声说,移开了视线。
“理解,暑假嘛,学生都想锻炼一下,赚点生活费。”男人表示赞同,随即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其实,学妹,我们公司最近正在做一个针对高校市场的品牌推广项目,急需找一些形象气质佳、有潜力的校园代言人。我看你就非常合适。”
校园代言人?林晚疑惑地看向他。
“对,主要是拍一些平面广告,出席些线下体验活动,报酬很可观,是按次结算,远比站柜台轻松,也体面得多。”男人说得条理清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递给林晚。“‘星晖文化传媒’,模特经纪部,赵明。”名片质感很好,抬头和联系方式齐全。
林晚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到光滑的卡纸。星晖文化……她似乎在哪里瞥见过这个公司的名字,好像挺正规。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突然,”自称赵明的男人善解人意地说,“这样,我们可以先加个微信,我把公司官网、资质文件、还有之前成功合作的案例发给你看看。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再约时间详细聊。纯粹多一个选择嘛,看看又不损失什么,对吧?”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诚意,又没有施加压力。公交车迟迟不来,夏夜的闷热和身体的疲惫削弱了林晚的判断力。对方是“校友”,看起来体面正规,提供的“机会”听起来也比站柜台诱人得多。更重要的是,那笔“可观的报酬”,对她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下学期的缺口,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她沉默了几秒,在赵明坦然而期待的目光中,最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扫了他递过来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立刻通过。
赵明果然很快发来几个链接。林晚粗略点开看了看,官网制作精良,备案信息齐全,合作案例里有一些她叫得上名字的本地品牌和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年轻模特。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公交车终于来了。赵明和她上了同一辆车,巧合的是,他说他也在大学城附近下。车上,他继续用轻松友好的语气和她闲聊,问她是哪个学院的,聊一些无关紧要的校园趣事,绝口不再提代言人的事,分寸把握得极好,逐渐卸下了林晚最后的心防。
下车前,赵明再次提起:“学妹,资料你先看看。如果觉得可行,明天下午有空吗?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详细说说合同和待遇,也让你更直观地了解我们要做的项目。就在学校东门那家‘静岸’书咖,怎么样?环境好,也方便。”
疲惫、对金钱的迫切需求、一丝改变现状的渴望,以及赵明营造出的“可靠校友”形象,让林晚在昏昏沉沉的头脑中,做出了决定。
“……好。”
第二天下午,“静岸”书咖。冷气充足,飘着咖啡和书籍的香气。
赵明已经等在一个安静的卡座里,面前除了咖啡,还摊开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他比昨天更加专业和细致。他详细解释了项目内容:为一个新兴的少女服装品牌做校园形象大使,需要拍摄三组主题平面照,参加两次品牌快闪店活动,周期一个月,税后报酬的数字让林晚暗自心惊,几乎是她站柜台两个月收入的总和。
“当然,为了达到最好的宣传效果,公司会对代言人进行一些必要的形象投资。”赵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坦诚,“包括请专业摄影师、造型师,进行简单的镜头感和形体培训。
这部分费用本来是需要你个人承担的,但考虑到你是学生,公司可以为你提供一项‘助学支持计划’,一笔无息贷款,专门用于覆盖这些前期投资,等你拿到报酬后再从里面扣除,没有任何额外费用。”
他边说,边将一份“助学贷款支持协议”和一份“形象大使合作合同”推到林晚面前。合同条款看起来规范,甲方乙方权利义务列得清楚,贷款协议也写明“无息”、“随报酬抵扣”。赵明甚至还出示了一份盖有公章的“公司特批说明”,以示正规。
林晚逐字逐句地看着,指尖冰凉。巨大的诱惑和隐隐的不安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报酬太丰厚了,丰厚得不真实。但一切文件又都摆在眼前,赵明的解释也合情合理。
她想起顾尘说过的“拥有才能给予”,想起自己迫切想要摆脱眼前窘境、甚至想要变得“强大”一点的隐秘念头。也许,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靠自己抓住的、改变现状的机会?
“学妹,机会不等人。这个位置好几个艺校的女生也在争取,我是看你是校友,气质又独特,才优先推荐你。”赵明适时地添了一把火,语气诚恳,“你可以把合同带回去慢慢看,或者找懂行的同学老师问问都行。不过最迟明早得给我答复,公司那边催得紧。”
最后这句话,巧妙地将压力传递了过来。带回去看?找谁问?
苏晓周薇不懂这些,辅导员……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而且,明天早上……
在赵明看似耐心实则紧迫的注视下,在空调冷气也无法驱散的内心焦灼和巨大诱惑的夹击下,林晚那根因为疲惫、迷茫和巨大生活压力而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某个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看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赵明调出的电子合同签署页面,光标在签名处闪烁。耳边是赵明温和的催促和保证:“这里签就行,电子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放心,学长还能坑你不成?都是为了帮你。”
眼前似乎闪过顾尘平静的脸,闪过他说的“装饰是铠甲,也是软肋”。此刻,她太需要一副铠甲了,哪怕只是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伪装。
指尖颤抖着,在触摸屏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晚。
电子印章落下,合同生效。赵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更加亲切的笑容。“太好了,学妹,恭喜你!合作愉快!我这就拉你进项目群,摄影师和造型师会联系你安排第一次拍摄和培训时间。贷款款项二十四小时内会打到你的账户。”
离开书咖,傍晚的阳光依旧炽烈。林晚手里多了一份纸质合同副本,账户里果然很快收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转账。
短暂的、如释重负的虚脱感过去后,一种更加深沉的不安悄然滋生。这一切,是不是太快了?太顺利了?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培训”很快开始,地点在一个看起来像民居改造的、私密性很好的工作室。所谓的“形体指导”带着令人不适的审视和肢体接触,“镜头感训练”则要求她穿着越来越暴露、风格诡异的服装,摆出各种矫揉造作的姿势。摄影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眼神总是躲躲闪闪。所谓的“品牌服装”质地粗糙,款式低俗,与她之前看到的品牌形象天差地别。
林晚开始强烈地感到不对劲,想要退出。她在项目群里提出质疑,语气尽量委婉。
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几小时后,她的手机接连震动。不是群消息,而是来自赵明私人号码的短信。第一条是一张照片——她昨天在工作室穿着一条过分短裙的背影,拍摄角度刁钻。第二条是文字:“林晚学妹,合同签了,公司的钱也打了,你说不干就不干?违约金可是投资款的十倍,白纸黑字,看看合同附件第七款第三项。”
林晚头皮发麻,慌忙翻出合同副本。附件条款字体极小,她当初根本没有细看。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条文里,藏着关于“单方违约”需要偿还“全部投资款及十倍违约金”的陷阱!那个数字,对她而言是天方夜谭。
她颤抖着手回复:“你们这是欺诈!那些培训根本不是正规的!”
回复很快来了,这次是一条彩信。点开,林晚的血液瞬间冻结——那是用她提交的报名照 PS出来的、不堪入目的淫秽图片,旁边附着她的姓名和学校。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你说,这些要是发到你们学校论坛,或者寄给你老家的福利院,会怎么样?哦,对了,福利院的李阿姨,身体还好吗?”
他们知道!他们不仅知道她的学校,还知道她的出身,知道李阿姨!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这不是偶然的陷阱,这是有备而来的精准猎杀!
催债电话紧接着轰炸而来。不同的号码,不同的声音,有的阴阳怪气,有的粗暴威胁,核心只有一个:还钱,连本带利,否则后果自负。他们甚至把电话打到了宿舍座机,苏晓接的,被吓得够呛。
夜晚,宿舍里一片漆黑。
苏晓和周薇担忧地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能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死死蒙住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冷汗涔涔。那些污秽的图片、精准的威胁、狰狞的催债声,交替在脑海中闪现。恐惧深入骨髓,绝望如潮水灭顶。
她想报警,可那些 PS的照片和对方掌握的隐私让她投鼠忌器。
她想找人帮忙,可谁能对抗这些隐藏在暗处、手段下作的恶鬼?她想起顾尘,那个曾经在她遇到麻烦时会悄然出现的人,如今杳无音信。而他早就说过:“装饰是铠甲,也是软肋。”此刻,她不仅失去了所有装饰,连最脆弱的软肋,都被对方牢牢捏在手中,肆意凌虐。
黑暗厚重得如同实体,将她彻底淹没。窒息感一阵强过一阵。她仿佛被抛进了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冰冷水域,不断下沉,无力挣扎,眼看着头顶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吞噬。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的深渊完全吞噬意识的时候,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催债电话,不是威胁短信。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没有任何前缀,直接切入主题,内容简短,却像一道毫无温度可言的、惨白的光,突兀地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水下呼吸的第一步:别挣扎,看清水流方向。”
林晚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这行字。心跳在瞬间停滞,然后疯狂地、杂乱地撞击着胸腔。
水下呼吸……
这个词组,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冰冷,精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是谁?这个陌生的号码背后是谁?是新的陷阱?还是……
那口吻,那置身事外般的冰冷指引,竟让她在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中,感到一丝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仿佛黑暗中,一直有一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坠落的全过程,直到她即将溺亡的这一刻,才投下这根不知是救生索还是更沉重枷锁的冰冷绳索。
她躺在黑暗里,泪水早已流干,眼睛干涩疼痛。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惨白如纸、泪痕斑驳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极致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这诡异信息骤然激活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惊疑的眼眸。
深水已然没顶,溺亡就在眼前。
而这行字,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是……深渊之下,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黑暗的“呼吸”训练,开始的信号?
她不知道。她只感到彻骨的寒冷,和一种比死亡更令人心悸的、未知的命运的缓缓降临。在少女无声的颤抖和手机屏幕冰冷的光晕中,落下了沉重而充满不祥预感的帷幕。
真正的黑暗,正张开它无形的巨口,等待着吞噬这颗刚刚开始学会痛苦,却还远未懂得何为生存的、脆弱而美丽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