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鉴定师与刑警
雨在凌晨时分停了。
古玩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熹微晨光,“漱石轩”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墨一夜未眠,眼底血丝密布,却强迫自己如往常般洒扫店面,将几件明清瓷器摆上博古架。檀香在香炉中袅袅升起,试图掩盖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墨与血的残留气息。
上午九点刚过,门前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墨绿色暗纹旗袍,身段玲珑,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她未施粉黛,眉眼却生得极清丽,只是眸光沉静得过分,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手里提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画匣。
“老板在吗?”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墨放下鸡毛掸子:“我就是。您有什么需要?”
女人走近柜台,将画匣轻轻放下:“有幅画,想请老板帮忙掌掌眼。”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林墨包扎着创可贴的左手食指,又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林墨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您客气了。不过本店主要做修复,鉴定只是略懂皮毛。街东头的‘集雅斋’李老板,或是市文物商店的专家……”
“我找的就是你,‘漱石轩’的林墨。”女人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听说你修复古画的手艺,尤其是接笔补色的功夫,是得了已故林晚秋女士的真传。我这儿有幅画,破损得蹊跷,怕是只有你能看出门道。”
听到母亲的名字,林墨呼吸一滞。他抬眼,正对上女人沉静的目光。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某种了然。
“还未请教?”林墨问。
“姓苏,苏青岚。”女人报上姓名,手指轻轻拂过画匣边缘,“这幅画,是我一位长辈的旧藏。不久前发现画心出现不规则的晕染和剥落,像是……被什么腐蚀了。可材质检测并无异常。”
她打开画匣,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在铺着软绒的柜台上。
是一幅《江岸送别图》,明代吴门画派风格,笔意萧疏。画面一角,描绘友人登舟处,绢本颜色暗沉,墨色混沌晕开,形成了数块不规则的污迹,与周围清雅的笔触格格不入。更奇的是,污迹边缘的墨线微微翘起,仿佛被无形之力灼烧过。
林墨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凑近细看。甫一靠近,他左手食指的伤口便传来隐隐刺痛。而那些污迹区域的墨色,在放大镜下竟隐隐流动,透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微光——与他昨夜血墨激活画雀时,墨色中泛起的异光极其相似!
他强压心中惊涛,仔细分辨。污损的形态……不像寻常的水渍、霉斑或化学腐蚀。倒像是画中的墨,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点燃”或“抽离”了一部分精华。
“苏小姐,”林墨放下放大镜,斟酌着词句,“这破损确实古怪。看起来,像是墨彩中的胶矾失效导致晕色,但晕开的范围和形状又太有规律,不似自然老化。您长辈……最近可曾将此画示人?或接触过什么特殊物品?”
苏青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林老板可听说过‘墨伤’?”
林墨摇头:“愿闻其详。”
“一种极罕见的古画病害。”苏青岚的指尖虚点画上污迹,“非虫非霉,非水非火。据零星古籍记载,偶发于承载过特殊‘念力’或经秘法处理过的古画。当画作蕴含的某种‘灵性’被强行抽取或受到同源力量剧烈干扰时,便可能留下此类痕迹。”她顿了顿,看向林墨,“看上去,像是被更强大的‘墨’,吞噬了一部分。”
话音不重,却字字敲在林墨心上。吞噬?同源力量?难道是指……自己的血墨能力?
“苏小姐的意思是,这幅画曾被……某种类似的能力影响过?”林墨试探。
苏青岚不置可否,收起画卷:“只是些荒诞传闻,林老板不必当真。画既已看过,我便不打扰了。”她将画匣重新盖好,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从随身的手袋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放在柜台上。
“这是?”
“一点小礼物。听说林老板修复古画常用到陈年古墨,这里面是半块‘青麟髓’,应该合用。”苏青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墨觉得她仿佛洞悉了一切。“对了,近日城里不太平,林老板若遇到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或人,不妨多留个心眼。尤其是,与‘墨’相关的。”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旗袍下摆轻拂门槛,消失在晨光里。
林墨拿起那只锦囊。沉甸甸的,触手温润如玉。他打开,里面果然是半块墨锭,色如鸦青,侧面有隐约的鳞片状纹理,幽香扑鼻。这并非普通古墨,他曾在母亲笔记的附图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似乎与某些失传的秘法有关。
苏青岚……她到底是谁?为何特意上门,展示那幅诡异的“墨伤”画,又留下这半块墨?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指引?
疑虑未消,风铃再次急促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穿着便服,但步履姿态明显带着训练有素的痕迹。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拿着公文包,神情严肃。
寸头男人亮出证件:“市刑警支队,赵明远。这位是我同事。林墨先生是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林墨心往下沉,面上保持镇定:“赵队长请讲。”
赵明远目光如电,扫视店内陈设,最后定格在林墨脸上:“昨天夜里,市博物馆发生盗窃案,想必林先生已经听说了。”
“略有耳闻。”
“我们调取了博物馆内部及周边所有监控,”赵明远从同事手中接过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张放大后的图片,转向林墨,“在案发前夜凌晨一点二十分,西侧翼楼红外监控捕捉到一段持续仅零点三秒的异常投影。经过技术增强处理,我们看到了这个。”
图片上,是一幅模糊的、仿佛由光影构成的画卷轮廓,悬浮在存放玉玺的展柜前。画卷内容依稀可辨——墨竹,栖雀。
林墨的血液几乎凝固。那是《墨竹栖雀图》!
“这幅画的影像,与失窃案发现场,在玉玺展柜防弹玻璃外侧提取到的一枚残缺指纹,存在着某种关联。”赵明远紧紧盯着林墨的反应,“指纹残留物成分分析显示,含有多种稀有矿物成分,与某种已近乎失传的古法制墨配方高度吻合。而我们调查了解到,林先生你,近期正在修复一幅内容高度相似的《墨竹栖雀图》,并且,你已故的母亲林晚秋女士,生前正是研究古墨配方与文物保护的专家。”
他向前一步,语气沉肃:“林先生,我们需要检查你正在修复的那幅画,并请你详细说明,案发前后你的行踪,以及你与这幅画相关的所有情况。”
林墨感到头痛再次隐隐发作。他看向柜台下锁着的锦盒,里面是那幅惹祸的画。苏青岚刚走,警察就上门,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那枚指纹……是墨雀飞出时留下的吗?还是另有隐情?
他深吸一口气:“画在店里。我可以配合调查。但是赵队长,”他抬起眼,直视对方,“如果我说,那幅画昨晚发生了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而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信吗?”
赵明远眉头紧锁,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墨包扎的手指上,又移向柜台桌面——那里,苏青岚刚刚站立的位置,不知何时,竟落着一枚极其细小、非金非木、形似扭曲蛇纹的黑色鳞片状物件。
林墨也看到了。他记得,昨夜打斗逃走的蒙面人,也曾掷出过一枚刻有蛇纹的青铜镖。
空气仿佛凝固了。调查、超能力、神秘的女人、诡异的组织、失踪的母亲、失窃的国宝……所有线索在此刻交织成网,而林墨,正站在网的中心。
赵明远缓缓伸出手,用证物袋小心拾起那枚蛇纹鳞片,眼神复杂地看了林墨一眼。
“林先生,”他沉声道,“看来我们需要谈的,远不止一幅画那么简单了。”
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进“漱石轩”,却驱不散室内愈发浓重的迷雾。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