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戍梁州
据《煊史·梁州志》记载:
沈裕,字千庶,梁城人也。刘如祯,字子泰,凤棂人也。
煊英宗佑德四年,沈裕任梁州州牧,裕率兵北征狄族,战功显赫,大溃北方狄寇,保梁
州十年安康。至煊思宗安丞二年,思宗遣谋士刘如祯至梁州,辅佐沈州牧治理梁州,以使梁
州百姓安居而乐业,以使大煊得以中兴。
......
煊思宗安丞三年。梁州北境。几年来沈裕和谋士刘如祯常驻边防兵营,亲自掌管边防之事。
安丞三年的 10月 7日,北境天寒,露出了万顷的荒原,兵营四周的树上只剩下了光秃
秃的枝丫。沈裕和刘如祯巡过了边关,刚回到兵营里沈裕的帐中,却见帐中正卧着一只白首
白爪,身披虎纹的巨猫状野兽。
沈裕正诧然,转头却见刘如祯面色极为凝重,喃喃道:“《山海经·中山经》有言云:有
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见则其国有大兵......”
“梁渠......其国有大兵.......”沈裕思索着。
“沈州牧,梁渠既现,如祯恐是北狄欲卷土重来,吾认为,宜在各边关处增添守军,才
更为保险。”刘如祯又言道。
沈裕点头:“确然。”又当即出了帐,叫来兵吏,传信给了仍驻在大营中的几路兵马,让
他们各前去北疆的几处边关驻扎。
当沈裕和刘如祯再回到帐中,已不见了那白首虎爪的梁渠......
刘如祯一笑:“既无事,如祯先告辞了。”
沈裕行礼:“谢先生了。”
刘如祯退出帐外,沈裕仍留满面愁容,且算过了一夜。
次日寅时,沈裕便起了床,睁眼却见帐中又多出了一只梁渠,正惬意地卧在帐中正中的
位置,舔舐着它洁白的虎爪。
沈裕一惊,跑出军帐,叫醒了隔壁帐中的谋士刘如祯,一同回到了沈裕的帐中。
刘如祯一蹙眉,道:“既非边防之事,吾恐是梁州军内部出了差错。若州牧大人信得过
如祯的话,请如祯亲自驭马,前去东侧岱州,领卫将军麾下的部分岱州军来增援。”
沈裕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还是准了此事。
刘如祯一拱手,请州牧沈裕写了封信,盖了梁州府的官印。刘如祯接了过来,不出一刻,
谋士便已着好战袍。西北秋日的荒原上,马蹄飞扬。
梁城外的历石山上,一只梁渠矫捷地爬到树上,看着山下的军营和一匹飞奔的快马。山
间纵横的枝干正遮挡住了它的身形。
之后的半个月,梁渠再也没有出现在兵营之中过。而半个月之后,沈裕忽听营外马蹄声
四起,以为是刘如祯携援兵而归,于是策马出营,却见那谋士手提一杆长枪,冲在最前,领
着黑甲的岱州骑兵,正与营外驻守的梁州军交战。
沈裕勒住马,怔了两秒,忽又反应过来——刘如祯反了!
他策马嘶鸣,大吼一声:“军中将士,随我诛杀反贼!”便冲上前去,举佩刀挥砍着。
激战过后,刘如祯的枪上、沈裕的刀上,都沾满鲜血。刘如祯身后立满了骁勇的黑甲兵,
梁州军中,却只剩沈裕一人。
刘如祯一笑,伸手擦了一把面颊上被刀划过的血痕:“沈州牧,汝乃良将,何不与我一
同举大义,覆灭暴煊?”
沈裕冷笑:“梁渠一现,该防的不是战事,而是人心呐。”
说罢,他又驾马飞身上前,提刀便刺。
黑甲军最前方的刘如祯一惊,举枪相向,枪尖正朝向飞驰而来的沈裕,一刻之间,锋芒穿心。
沈裕那把刀停在了距刘如祯的喉咙不足一寸的地方。
一代枭雄,州牧沈裕,就此陨落。
刘如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梁州的事很快就会传到京都,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们可以先回岱州驻扎等他的消息,岱州乃是京畿要塞,再往东,便是京都凤棂了。”
......
京都凤棂城中,梁州谋士刘如祯反叛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朝廷之上,煊思宗大怒,决定派骠骑将军前去梁州平反。这时又有信吏拜在殿上,传信
言岱州卫将军已死,岱州军以及京都西方几州的州牧也随刘如祯反了。
思宗眼瞳骤张,怒言下召:“岱州怎么可能会失?!杀了这个信吏!”
朝上无人敢辩,只得看着由殿外的御兵将那个无辜的信吏拖了下去。秋风之下,又一颗
人头落地。
夏淳生全看在眼里。总听得殿上传来怒吼,然后看见有无辜的人倒在钝刀之下。
作为御林军右郎将,在煊思宗的宫中巡视护卫,会寻常地有一种压抑、恐惧的感觉。
那一天夜里,他在宫中的尚清园巡查之时,便见煊思宗和骠骑将军在商讨什么,他听见
骠骑将军说道:“既然叛军已取要塞岱州,岱州相对易守难攻,叛贼必会驻于岱州。臣思酌
之后,认为该从归雁关一处出孑沚原,直抵岱州。归雁关两侧皆为绝巘,虽易有伏击,但极
为隐蔽,若非有人报信,则有奇袭之效,可大破叛贼。”
思宗丝毫没有注意到经过的御林军,只是说:“善哉。现在去吧。”
夏淳生已经走远了。夤夜,在御林军营,夏淳生叫来了小篱——御林军中骑马最快的人,
一个 16岁的孩子——寻了个无人处,他小声对小篱说:“你拿着这封信,现在尽快骑马去岱
州,一定要亲手交给刘统领。”
“是!”小篱用稚嫩的声音应道,翻身上马,让马的蹄声踏得很轻,夏淳生已经以右郎
将的身份叫开了驻守营门的兵士,小篱趁空策马长驰,出了军营,直往岱州。
于是三天后的归雁关,骠骑正引兵经过时,两侧山上忽然冲下几队黑甲兵,以逸待劳,
猝不及防地与山下骠骑所带的将士们战了起来。
骠骑麾下的阵营瞬间被截为前后两半,不出一个时辰,便死伤大半,骠骑将军重伤,只
得狼狈而归。
京都之中,思宗听闻骠骑在归雁关被劫,勃然大怒,以用兵不慎导致战败的罪名治了骠
骑的罪,砍了头。
京城中一时又闹得风火,思宗没办法,令御林军用武力将流言和百姓的怒火压了下来。
夏淳生趁乱,溜出了御林军营,找到了几个曾受过思宗压迫但幸而免于一死,愿以死反
抗暴煊的信吏,伪造了几封南方晋州、暨州、渭州发来的求援信,说南方三州州牧也要反,
接连上书给了思宗。思宗的怒气算是到了极点,当场连杀了三个信吏,血溅大殿。怒火平息
之后,最终还是派大将军南伐平反,令东方几州州牧驻兵随时支援。
于是此时,京都凤棂之中,只有御林军和四门驻军把守了。
当夏淳生回到御林军营时,又叫来小篱,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将军已去,可直取京都。
小篱看了一眼纸条,欣然上了马。夏淳生拉住他,又吩咐一句:“必要尽快送到刘统领
手中,以免京都有人察觉调虎离山之计。”
小篱点了点头。夏淳生又拉住他,将腰间的佩剑递到了小篱手里:“大事将成,这剑,
是你的了。”
“谢郎将。”小篱说道,这个 16岁孩子的声音比先前坚毅了很多很多......
......
岱州。
小篱站在刘如祯身前,腰间挂着与他的身形不是很匹配的佩剑。
“召集兵马,直取京都,暴煊将亡!”刘如祯扫过那张纸条,当即喊道。
“直取京都!暴煊将亡!”岱州营中的将士很快便成了阵,一齐喊道。
“进军!”
大批的黑甲骑兵浩浩汤汤,小篱骑着马,跟在刘如祯身侧。忽然,他看见了那座华美而
繁盛的城池——都城凤棂。
城外的守军比往日多了一些。
壹字营、叄字营和肆字营出了军阵,直往凤棂城西门而去。四门驻军闻西门受敌,皆调
兵支援。
兵力偏向西门之时,东门外又冲出一支装备精良的黑甲骑兵,与东门驻军交战起来。
战事一起,便有士卒向思宗报备凤棂东门危了,夏淳生抓紧时机请战,思宗并无他法,
只得允许御林军将军与夏淳生率御林军增援东门。
城外交战正烈,兵马正轩昂。
将军领御林军冲出城去,城门一开一闭,却无人注意到,包括夏淳生在内的几个御林军
将卒已换了布衣,留在了城内。
攻打西门的三个营牵制住了大批的驻军,东门战况胶着。但刘如祯麾下的每一个将士都
明白——不能拖太长时间,调走的大将军随时可能回来。
大小的战事交错,东门久攻不下,南北两门也有了御林军的增援,凤棂城外,两军已经
僵持了快两个时辰。
城内,只听得外面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思宗不明所以,还在宫里花天酒地,不时由信吏
传来战况,思宗仍是大骂将士作战不利,然后杀一两个信吏侍卫助兴。
“夏淳生呢?右郎将夏淳生呢?!”一次血战罢后,御林军将军终于发现。驻军营中的
士卒环顾四周,都摇了摇头。
夏淳生一直在城墙下听着外面,终于,等到了一个喊杀声降到最低的时刻——战事暂时
消缓的时刻,也是驻军兵士们最为懈怠的时刻。
此时,夏淳生领着刚才埋伏在城内的几个御林军冲到城门下,几人抵抗住城中零散的几
个守军,另几人竭力从内部终于打开了城门。
“城门!城门开了!”有黑甲岱州兵最先发现了情况,刘如祯当机立断,领兵做最后一
搏。
“暴煊将亡!”刘如祯喊着,所有黑甲的兵一齐喊着。
......
凤棂城外的山上有一只梁渠,舔舐着自己的白色虎爪,抬眼看着山下城中的血战,看着
昔日的梁州谋士刘如祯举枪刺死东门驻军统领;看着昔日的御林军右郎将夏淳生暗度陈仓到
了侧翼,弯弓搭箭射向御林军将军;看着千千万万昔日把手京畿要塞的岱州兵为了“暴煊将
亡”冲入凤棂城中;看着圹埌的孑沚原之上昔日最为繁华的凤棂都成了“人间地狱”......
凤棂城成了红色的,秋天的荒原更显得凄寂。攻城之战一直延续到了向晚时分,城内城
外的血都在寒日迅速凝成了地面上的痂,凤棂城中没有一盏灯亮起——宫里也没有亮灯。晚
霞笼罩过来,比血还要红,比灯还要亮。
夜晚,就像一个王朝的终结。
刘如祯又用一枪,刺穿了煊思宗的胸膛,正式结束了煊的故事。
他转过身,夏淳生就站在他身后,站在殿前。刘如祯从殿前的白玉砖路一直看到了城门,
尸横遍野,有黑甲兵,有驻军也御林军,也有来不及躲避而被砍死射死的布衣百姓。
可这到底是他发动的一场为了反抗暴虐的煊帝,为了救更多人的战争......夏淳生从刘如祯的身后走到他的身前,又走出了皇宫,忽然在城门前停下了脚步。他低
着头,看着地上。他看到了一具浑身布满血痕,快要被刀劈烂的尸体,那具尸体的手中,还
紧握着一把剑——那是夏淳生的佩剑。
那是小篱——那个善骑马的 16岁孩子的尸体。
刘如祯走上前,拍了拍夏淳生的肩。
他转头看了看夏淳生,也看到凤棂城外的山上,晚霞之下,有一只梁渠跑回了树丛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梁州的那一只......
“《山海经·中山经》有言云: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见则......其国
有大兵......”
他再看去时,梁渠又不见了,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
......
据《锽史》记载:
煊思宗安丞三年腊月,刘如祯攻入凤棂,刺死煊思宗。建国,立国号为“锽”,定都凤
棂,为锽高祖,年号“梁初”。
高祖在位期间,重边防,重地方统治,增设刺史,督各州牧之权。轻徭薄赋,政治清明,
国力骤增,使四方俯首称臣,天下一统。
高祖梁初四年,亲巡北疆梁州边防,关隘安宁,百姓和乐。
历石山上,有梁渠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