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边悲泣惊天地,父母情急欲闯营
牛刚的脚掌踩进泥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片上。泥水从破开的鞋底灌进去,混着血与碎石磨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用一根枯枝撑地,踉跄前行。林子外的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冷得刺骨,可他的额头却滚烫,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砸进泥土。
他从林子里出来时,右脚踝已经肿得发紫,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浸透了裤脚,滴滴答答落在身后,像一条断续的红线。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沾满了腐叶和黑色的苔藓,显然是被什么利爪撕开的。他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那东西就追上来——它跑起来没有声音,连风都不惊动,只留下一股腥臭的气息,缠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他终于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两个人影弯着腰在翻草根——是爹娘。
他们还在挖药草,为的是给家里那只病倒的老黄牛熬汤。天还没全黑,他们以为孩子们只是贪玩晚归。可他知道,姐姐已经不在了,被那头怪兽叼进了林子深处,消失在一道突然裂开的地缝中。他拼命跑回来报信,一路摔了不知多少跤,手肘和膝盖全是擦伤,衣服也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
他张嘴想喊,喉咙却干得冒烟,像是有把砂纸在来回摩擦。他用力吸了口气,胸腔火辣辣地疼,终于挤出声音:“爹!娘!姐……被叼走了!”
话没说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脸贴着湿冷的泥土,嘴里全是腥味,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他想爬起来,可手撑了一下就没了力气,指尖陷进泥里,只能徒劳地抓挠。眼皮越来越重,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飞虫盘旋在脑中。意识开始飘远,他恍惚看见姐姐回眸一笑,然后被黑暗吞噬。
牛郎猛地抬头,扔下手里的药草就冲了过来。他一把将儿子抱起,动作粗鲁又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哪一处伤。他发现孩子浑身是汗,衣服破了好几处,脚踝上的伤口又深又脏,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他急声问:“怎么了?谁伤的你?兰儿呢?”
织女也跑了过来,脸色发白如纸。她跪在地上,抓住牛刚的手腕,感觉脉搏跳得极快,像要从皮肉里蹦出来。她声音发抖:“兰儿呢?你姐在哪?”
牛刚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气息微弱:“地缝……裂开了……有兽……黑的……角……叼走了姐……进了林子……”他说一句喘一口,眼神开始涣散,“我追……追不上……它太快了……它不是普通的野兽……它会躲……会隐身……我看得见它的影子……但抓不住……”
“什么兽?”牛郎吼道,声音震得自己耳膜发痛,“长什么样?你说清楚!”
“像狮……又像虎……一身黑毛……额前有角……跑起来没声音……眼睛是红的……像炭火……”牛刚的声音越来越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父亲的衣襟,“它从洞里出来……专门等我们……是陷阱……姐让我告诉你们……别进林子……她说……里面有‘门’……通向不该去的地方……”
说到这儿,他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织女当场跪下,手拍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泥地上。她伸手去摸牛刚的脸颊,发现冰凉的,不像活人的温度。她哭出声来,声音撕裂夜空,凄厉得不像人声。鸟群从林中惊飞,四散而去,连树叶都在颤抖。
牛郎抱着儿子,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这张小小的脸——眉眼像极了母亲,倔强的嘴角却随了自己。他曾以为这山野虽苦,但一家人守在一起,便是安稳。可现在,女儿没了,儿子重伤昏迷,而那片黑森林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冷冷注视着他们。
他转头盯着黑森林,眼里全是血丝。林子边缘的树影扭曲如鬼爪,风吹过也不动,静得反常。他知道,那里面不止是野兽,还有某种更古老、更邪性的东西。但他不能等。
他把牛刚轻轻放在地上,起身就往林子走。
织女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你要去哪?”
“我去救兰儿。”牛郎脚步不停,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
“你疯了!”织女死死拽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刚儿都说那是陷阱!你还往里闯?你以为你是神?你能打得过那种东西?”
“我不去,谁去?”牛郎站住,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那是我女儿!她才十二岁!她现在在里面受罪,也许正被人折磨,也许正在哭喊……我站在这儿等天亮?等它把她嚼碎吐出来?”
“可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命!”织女哭着喊,声音已带嘶哑,“你倒下了,刚儿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兰儿回来找不到爹,她得多痛?我们三个,只剩两个了,不能再少了!”
牛郎不动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桃木杖——那是祖上传下的老物件,据说是避邪之物,曾镇过山魈,驱过蛇妖。如今握在手里,却轻得像根枯枝。他指节捏得发白,手臂青筋暴起,仿佛要把整座山的重量压进这一根木杖中。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不能莽撞。可心口像被人挖了个洞,疼得站不稳,呼吸都带着血味。
织女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拉住他的衣角:“我们不能乱。你现在冲进去,只会多一个失踪的人。兰儿还在等我们,我们必须活着,才能救她。你要冷静,郎君……求你……冷静……”
牛郎慢慢蹲下,把桃木杖横放在膝上。他看着昏迷的儿子,又望向黑森林。那片林子静得可怕,连风都没有。他知道女儿就在里面,也许正蜷缩在某个角落,冻得发抖;也许正被锁在某处,听着怪兽的脚步声逼近。可他不能动。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喊:“救……我……”
是牛兰的声音。
稚嫩、微弱,断断续续,却被夜风送来,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织女猛地抬头,哭声戛然而止。牛郎一下站起,手握紧杖柄,指节咔咔作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劈进心头。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她在叫我们。”牛郎声音发颤,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还活着……还活着……”织女喃喃道,眼泪又流下来。她突然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眼神由悲转决,“郎君,我们得想办法。不能靠自己硬闯,得找帮手。”
“找谁?”牛郎问,目光仍死死盯着林子。
“昆仑。”织女说,声音坚定,“姨母在那儿。她能调动神兵。只要她肯出手,兰儿就有救。她是织云仙使,掌三十六道天律,若她愿降下一道符令,便能召雷火焚林,逼那邪物现身。”
牛郎点头:“那你去。我守在这儿,看着刚儿,等你回来。”
织女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呼吸。还好,还在喘气,虽弱却未断。她撕下自己的裙角,用清水润湿,一点点清理牛刚脚踝的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他。包完后,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看了眼黑森林。
“兰儿,等娘。”她低声说,像是许诺,又像是祈祷。
牛郎站在她身后,一手护着儿子,一手拄着桃木杖。他望着林子,一动不动。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但他像石头一样站着,仿佛已与大地融为一体。
织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丈夫和儿子。她知道这一走不一定能回来——昆仑路远,需穿云踏雾,途中更有禁域封锁,凡人难行。但她必须去。她迈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郎君。”她回头。
“嗯。”
“如果我没回来……你带着刚儿走。别再管我,也别再进林子。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闭嘴。”牛郎打断她,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会回来。我们一家四口,一个都不能少。我说过的话,一辈子作数。”
织女没再说话。她转身,沿着山坡小路往北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唯有脚步声在石阶上轻轻回响,最终被风吞没。
牛郎低头看怀里的牛刚,发现他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他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冷的身子。
林子里又安静了。
他盯着那片黑暗,耳朵竖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响。他知道里面有危险,也知道女儿正在受苦。但他不能动。他得守着儿子,等妻子带回希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升到头顶,照出林子边缘的轮廓。树影拉得很长,像一道墙,隔开两个世界——一个是残存的家,一个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牛郎的腿开始发麻,但他没换姿势。他怕一动,就会漏掉女儿的呼救。他闭上眼,回忆起兰儿小时候的模样——扎着羊角辫,总爱偷偷喂山雀,笑起来露出缺牙的嘴。她最爱坐在门槛上听他讲古,每次听到“黑林有鬼”就吓得钻进娘怀里,却又忍不住探头听下去。
可现在,她真的进去了。
忽然,牛刚在怀里动了一下,嘴里发出模糊的音节。牛郎立刻低头:“刚儿?醒了吗?”
牛刚没睁眼,只是轻轻摇头,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牛郎把耳朵凑近。
“……姐……别怕……我来了……”
牛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搂紧儿子,声音沙哑:“你说对了。我们都会去救她。爹不会丢下你们。”
他抬头看向昆仑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织女正在路上,踏过千山万水,只为带回一线生机。
他重新握紧桃木杖,坐到草地上,把儿子放在腿上。他用身体挡住夜风,一只手始终握着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牛刚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
林子里没有再传来声音。
他盯着那片黑,一眨不眨。
远处一只乌鸦飞过,落在枯枝上,歪头望着这片寂静的山坡。它忽然张嘴,竟发出一声极似人语的啼叫:
“……门……开了……”
牛郎猛然抬头,目光如刀射向林中。
乌鸦振翅而去,只留下一缕黑羽飘落。
他攥紧桃木杖,指节泛白,低声自语:“等着。我们一定会把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