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原采花遇险象,孩童嬉闹引祸端
天刚擦黑,风停了。
草原像一块被压平的绒布,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牛郎一家靠在一处高坡边缘喘气,胸口起伏如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泥尘上砸出小小的坑。刚才那片草地塌陷得厉害,泥沼翻滚着黑气,像是活的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腐烂草根与铁锈混合的腥味。他握紧桃木杖,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森林——那片林子从不长叶,枝干扭曲如枯骨,仿佛自天地初开便立在那里,守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
织女坐在地上,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手心贴在他们背上,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散开,护住全家。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仙力被压制得几乎殆尽,天界封印层层落下,如今只能靠血脉中的本能护亲。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眉心始终皱着,那是一种母亲才懂的警觉——她知道,这片土地不对劲,安静得太刻意,就像猛兽扑杀前那一瞬的屏息。
牛刚缩在母亲身边,声音发抖:“那东西……走了吗?”
织女没说话,只是把他按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间。她不想骗孩子,可也不能说出真相:那不是“走”,而是“藏”。它还在,就在地下,在树影里,在风断的那一刹那窥视着他们。
没人敢动。刚才那一幕太吓人——泥土突然裂开,草根像蛇一样扭动,带着黏腻的黑液猛地窜起,缠住脚踝就往深处拖。若不是牛郎反应快,一杖劈断三根藤状物,他们早已沉入泥中。现在风又吹了起来,花浪一波接一波地涌,紫的、白的、黄的小花开得热闹,香气浮动,蝴蝶翩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牛刚忽然看见一只蝴蝶飞了出来。
翅膀是蓝紫色的,在残光里一闪一闪,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用碎星拼成的。它从一簇红花上跃起,轻飘飘地向前飞去,忽高忽低,像是在跳舞,又像在引路。
牛刚一下子忘了害怕。他猛地站起来,拍了下裤子上的土,喊了一声就追了出去。
“别跑太远!”牛兰脱口而出。
但她弟弟已经冲出去十几步了,脚步踩在软土上噗噗响,溅起一圈圈泥点。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回来,可话到喉咙又咽了下去。她看着弟弟蹦跳的背影,想起家里药罐边那几株枯黄的老根——那是去年采的赤铃花,晒干后能治咳喘。今年花开得好,要是多采些回去,冬天弟弟就不会半夜咳醒,不会蜷在被窝里咳得满脸通红,也不会因为喘不上气而惊醒哭闹。
她咬了下嘴唇,站起身跟了上去。裙角拂过野草,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牛郎听见动静回头,刚要开口,织女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们走一会儿。”她说,声音轻却坚定,“绷得太紧,反而容易断。他们需要一点‘正常’的感觉,哪怕只是假象。”
牛郎皱眉,还想说什么,但看妻子脸色疲惫,眼底泛青,唇色也有些发白,终究没再坚持。他知道她在硬撑。他转头望向两个孩子的方向,手一直没松开桃木杖,指尖摩挲着杖身刻着的古老符文,那是祖上传下的驱邪之器,曾斩过山魈、镇过河妖,如今却只能勉强护住一方寸土。
牛兰追上牛刚时,他已经站在一片孤立的花丛前喘气。那只蝴蝶不见了,只留下一朵特别的花立在中央。花瓣是深蓝色的,边上泛着金光,蕊心不断散发出甜腻的香味,像是蜜糖混着檀香,闻久了竟让人头脑发昏。风一吹,香气扑面而来,牛兰闻了一下,脑袋顿时有点晕,眼前闪过一道金光,仿佛看见父亲站在药庐前对她摇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
这花不对劲。父亲教过她认药,普通的赤铃花是红色或白色,五瓣,清香微苦,用于化痰止咳;而这种花六瓣重叠,色泽妖异,香气浓烈得近乎蛊惑。她记得书上提过一种变种,叫“幽昙”,长在浊气聚集的地方,形好看,毒性极强,人若吸入三息以上,便会神志迷乱,任其操控。
可她又想起村里的医婆说过,这种花的初绽花蕊可以炼解毒丹,只要处理得当,连蛇毒都能化解。关键是——要在日出前三刻采摘,且必须由未破元阴之体的手触碰,否则瞬间化灰。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花茎很粗,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土地,隐隐渗出暗红汁液,气味微腥。她蹲下来,伸手去摘。指尖刚碰上花瓣,地面猛地一震。
轰!
裂缝从花根处炸开,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泥土崩塌,碎石飞溅,牛兰惊叫一声向后跳,可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她本能地伸手乱抓,总算扯住一根断掉的草根,悬在半空。下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潮湿的冷风往上灌,夹杂着低语般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岩壁上爬行。
“姐姐!”牛刚听见声音回头,一眼看到姐姐挂在坑边,立刻扑过来伸手拉她。
“快抓住我!”他趴在地上,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腕。
牛兰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慌,“别……别靠太近!这里有古怪!”
话音未落,地下突然窜出几条黑色藤蔓,像蛇一样缠上牛刚的右脚踝,用力一拖。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双手扑腾着往前够,却越离越远。
“姐!救我!”
“你别动!我来救你!”牛兰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土壁,指甲翻裂出血,用尽力气往上爬。可她体重加上挣扎,土块不断掉落,草根吱呀作响,眼看就要断开。
牛刚在地上拼命蹬腿,想甩开藤蔓,可那东西越缠越紧,皮肤都被勒出了红印,脚踝已开始发紫。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娘——!姐掉下去了!”
声音传得很远,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高坡上,织女猛然抬头。
她感觉女儿的气息突然中断,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她脸色一变,立刻掐指结印,准备施法,可距离太远,灵力刚聚起就散了,掌心白光闪烁两下便熄灭,如同风中残烛。
“不好。”她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慌乱。
牛郎已经站起身,桃木杖指向事发方向,“我去救人。”
“等等!”织女拉住他,目光锐利如刀,“你看那边。”
她手指黑森林边缘。
林子里原本死寂无声,现在却有了动静。树影晃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幽绿如灯,映照出扭曲的枝桠轮廓。紧接着,一声低吼响起,不尖锐,却沉得让人心头发颤,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地面微微震动。
不止一头。
草原四周陆续传来回应的吼声,一声比一声近,像是某种信号被触发。风向变了,卷来一股腐叶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远处的地平线上,几点绿芒悄然亮起,正快速移动。
牛刚躺在地上,眼泪流了出来。他还在伸手喊姐姐,可声音已经沙哑。藤蔓把他往地缝旁边拖,脚踝疼得钻心,骨头似乎都要断了。他扭头看向黑林,只见最密的那一片树影里,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起身——身形似狼非狼,肩高近丈,背脊隆起如山丘,皮毛漆黑如墨,唯有双眼燃烧着幽绿火焰。
牛兰挂在坑边,手指一点点打滑。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动,像是更多的藤蔓正顺着岩壁往上爬,还有细碎的咀嚼声,像是牙齿在啃食石头。她咬牙用另一只手去抓旁边的石头,可指尖刚碰到,石头就碎成了粉末。
她抬头看向弟弟的方向,拼尽全力喊:“牛刚——别过来——!快跑!告诉爹娘——这是陷阱!”
牛刚听见了,但他已经被拖到了地缝边上。一条藤蔓突然扬起,抽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摔进浅坑,脸朝下趴在湿泥里。泥水呛进鼻腔,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沾着泥水,眼睛却死死盯着姐姐。
“姐……”他抬起左手,颤抖着再次伸向她,指尖微微抽搐,像是要把那份牵挂递过去。
织女在高坡上念完最后一个咒音,掌心凝聚出一团微弱的白光。她抬手欲抛,可光芒刚离手,就被一阵横风吹灭。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已换了一种神情——那是属于天宫织司主官的决绝与冷厉。
牛郎已冲出三丈远,桃木杖划破空气,发出尖啸。他不能等,也不敢等。
牛兰的手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向下坠落,衣袂翻飞,发丝扬起,最后一刻,她看见上方的天空还留着一丝灰蓝,像小时候盖的那床旧布被的颜色,洗得发白,却总让她安心。
一只手没能抓住。
另一只手还在空中。
风重新刮了起来,花浪翻涌,蝴蝶再次出现,这次是三只,围着那朵诡异的花盘旋飞舞,翅膀折射出不属于人间的光。
而在更深的地底,某处古老的石门,正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