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官舍里,白乐天悠然转醒,仍旧闭着眼睛。一想到昨晚上的事,他的脑袋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一般,嗡嗡作响,头痛欲裂。他估摸,当是酒精上头的缘故。昨晚,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哦,对了,喝酒!好像是在送客。客人是谁?好像是李十一!还有谁?
起初喝酒时,没有管弦之乐相伴,略显单调。后来,不知从何处出现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一袭素衣,宛如仙子下凡。手中的琵琶,在她纤纤玉指的拨弄下,发出如泣如诉的美妙声音,弹得太好了!那旋律,时而如潺潺流水,时而如万马奔腾,直击人心。后来……他们都喝迷糊了。再后来呢?再后来就断片了。
白乐天酒劲还未过去,脑子里浑浑噩噩。他无力地蜷曲身子,再次沉沉睡去。
朦朦胧胧间,一缕若有若无的琵琶声,悠悠钻进耳中。那声音,宛如一根鱼线,勾得他心痒难耐。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门。
抬眼望去,院子西边的竹林里,有个绰约的身影,宛如月下仙子,轻抚着琵琶。那琵琶声,似怨似慕,如泣如诉。
白乐天不由自主地朝竹林走去。忽然,眼前起了一重雾气,轻纱般将他笼罩。他走进雾气中,继续追寻琵琶声的源头。
当他穿过竹林,雾气忽然消散,眼前豁然开朗。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喝酒诵诗,欢声笑语。白乐天定睛一看,原来是昨天下午的情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白乐天为好友李建送行。李建时任吏部侍郎,排行十一,人称李十一。此次出差途径江州,即将返回长安。他深知白乐天身为被贬官员,没有俸禄,生活困窘,特意给白乐天送来一些银两。白乐天感激不尽,特邀请几位好友一起饮酒送行。
妹夫郑允谟情知白乐天囊中羞涩,主动把酒席安排在自家的半山庄园。庄园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前来赴宴的有录事参军江启明、司功参军孟奇梁、协律郎元集虚、隐士韦楚、州学博士刘柯……还有白乐天和弟弟白行简。
众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喝得格外尽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白乐天起身到竹林边撒尿,引得众人大笑。郑允谟打趣道:“白司马这一浇灌,我家竹林怕是要开花了!”白乐天也不恼,笑着回应:“我是为了再喝!”
众人又是一阵狂笑,笑声在竹林间穿梭回荡。
刘柯忽觉单喝酒无趣,提议不如诵诗作赋。元集虚却摆摆手:“都喝得半醉,哪还做得了诗赋!不如吟诵白司马《长恨歌》里的名句,作为酬唱。”
众人一听,纷纷表示赞同。
元集虚率先起头,诵道:“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刘柯接诵:“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韦楚紧随其后:“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孟奇梁接诵:“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江启明接诵:“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郑允谟接诵:“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李建接诵:“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白乐天最后接诵:“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最后,众人一起吟诵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八个人边喝边诵,酣畅淋漓,豪情四射。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眼看到了分手时刻,李建感谢白乐天和诸位朋友,起身作别。白乐天忽然拉住李建的手,眼中满是不舍:“长安一去四千里,不知何时再相见。今日不走了,我等到江边接着喝!”
白乐天言之切切,盛情难却,李建只好答应。一行人随即移师浔阳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