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蔓草与枪
梧桐叶砸在教室窗沿时,苏蔓的香水味已经浸透了高三七班的空气。林星禾望着自己课桌上蜿蜒的红色指甲油,突然想起今早校门口那辆加长宾利——穿香奈儿高定的女孩踩着江予辰的影子下车时,裙摆扫过他沾了露水的球鞋。
“转学生坐江予辰旁边。”班主任敲着多媒体屏幕上的奥数获奖履历,粉笔灰簌簌落在林星禾发间。她听见后排男生压低声音说:“听说她把原校男生逼到退学……”
钢琴声从走廊尽头飘来,是江予辰晨练时常弹的《钟》。林星禾指尖的橡皮碎屑突然变得滚烫,她数到第七个音符时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苏蔓银铃般的笑:“予辰哥哥,伯母让我帮你换药。”
林星禾的后颈泛起细密的汗珠。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冲破记忆阀门——三个月前暴雨夜,江予辰用淋湿的右手攥着樱花酥等她换药,纱布渗出的血在纸盒上洇成破碎的樱花。此刻他的声音却裹着陌生的冷淡:“我自己来。”
“别碰!”苏蔓的尖叫刺破晨读。林星禾回头时正看见她捧着江予辰的右手,殷红血珠顺着虎口滴在琴谱上。那本肖邦练习曲谱的扉页,还留着林星禾去年用铅笔画的樱花。
苏蔓突然转头看向林星禾,杏仁眼里浮起淬毒的关切:“林同学脸色好差,不会又在帮予辰哥哥试药吧?”教室里响起窸窣的议论,像潮湿的苔藓爬上脊背。林星禾的指甲抠进木质课桌裂缝,那里还嵌着江予辰去年塞给她的止痛贴。
放课后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林星禾蹲在器材室后墙根处捡画具时,听见苏蔓甜腻的嗓音混着雨声:“伯母说下月订婚宴需要我的礼服尺寸,予辰哥哥要不要亲手量?”她透过斑驳的窗玻璃,看见苏蔓的指尖正抚过江予辰后颈的痣。
颜料盒砸在地上的闷响惊动了阴影里的流浪猫。江予辰转身时苏蔓突然踮脚贴近他耳畔,林星禾看清她唇语说的“保密协议”四个字,心脏突然被攥紧。七年前母亲跪在江家别墅地毯上的画面割开记忆,滂沱雨声里传来江予辰压抑的怒吼:“别碰她!”
雷鸣吞没了后半句话。林星禾转身撞进某个潮湿的胸膛,薄荷混着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沉的黑夹克兜头罩下,遮住她视线前最后一幕是江予辰攥着苏蔓手腕按在钢琴键上,暴烈的和弦惊飞了窗外白鸽。
“瘸子还学人偷窥?”陆沉拎着她后领往车棚拖,眉骨疤痕在闪电下泛着青。林星禾挣扎着去抓淋湿的画板,听见他喉间滚出嗤笑:“姓江的弹首破曲子就让你发癔症?老子车库缺个擦机油的——”
教导处白炽灯刺得人眼眶发酸。林星禾绞着湿透的校服下摆,听见教导主任的钢笔一下下戳着处分通知书:“陆沉无故斗殴予以留校察看,全国钢琴比赛选拔资格……”她猛地抬头,正撞上江予辰灰败的眼神。
“我退出。”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摩挲着琴谱上的血渍,苏蔓的香水味还黏在他衬衫领口。林星禾想起去年他夺得省赛冠军那夜,他们在天台用烟花棒写乐谱,燃烧的镁粉落在他睫毛上像星辰坠落。
礼堂顶灯熄灭时,林星禾正把止痛贴塞回江予辰课桌。苏蔓的小提琴声从舞台倾泻而下,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首。她透过幕布缝隙看见江予辰在后台阴影里为苏蔓整理琴谱,月光从穹顶天窗漏下来,把他俩的影子缝成连体婴。
琴声突然转向《月光》第三乐章。林星禾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那本该属于江予辰的八度音程正被苏蔓的琴弓撕扯得支离破碎。她后退时撞到三角钢琴,琴盖上映出自己惨白的脸,和江予辰右耳那点银光——此刻那枚耳钉正别在苏蔓的丝绒发带上。
氧气突然变得稀薄。林星禾摸索着墙面向外逃,礼堂的大理石地面在眼前扭曲成黑白琴键。苏蔓的华彩段落像淬毒的蛛丝缠住咽喉,她踉跄扑到走廊窗边,却看见布告栏上陆沉的处分通知正盖住江予辰的钢琴赛海报。
暴雨浇透的玉兰花瓣粘在窗玻璃上,像融化的雪。林星禾听见自己心跳声逐渐被琴声同频,腕间的蓝色手链突然崩断,玻璃珠滚落的声音清脆如冰裂。她蜷缩在消防栓旁数坠落的水珠,第24滴时看见江予辰冲出礼堂的身影,而苏蔓的安可曲仍在继续。
“星禾!”
这是她陷入黑暗前最后听见的声音。恍惚间有人抱起她,薄荷味混着血腥气,却不是记忆里松香与樱花酥的气息。急救车鸣笛穿透雨幕时,她依稀看见陆沉染血的手,在积水中映出江予辰追来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