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5章
☆、第5章 其实刑天这个名字虽然专门用来写鬼故事,但实际上写的并不算太多,他的故事不是纯粹的鬼故事,林城步数了一下,几本书裏加起来一共大概8个鬼。 如果算上没写完的这一个,就是9个。 林城步一直不太看这种故事,什麽鬼啊,怨气啊,倒不是害怕,是伤感。 特别刑天写的这些,每一个鬼,背后都有一段痛苦的过往,黑暗绝望,让人看了就觉得特别压抑,会感同身受地觉得死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不过虽说他不愿意看,却还是看了,不光看了,还不止看了一遍两遍,反正没事儿他就会拿出来翻几下,不知道想要体会的是写故事的人的心境,还是故事裏的那些人的心境。 看了一会儿,林城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妮儿,」那边一接起电话,他就一连串地说,「妮儿,别挂别挂别挂你不要挂……」 「你才挂了!」肖妮在那边没好气儿地说。 「我有事儿想问你,」林城步笑笑,「我一会儿去你们商场找你?」 「没空,」肖妮一口回绝,「真的,别来找我,我看到你好烦啊,你快成神经病了知道吗!」 「我11点到,中午一起吃个饭。」林城步看了看时间。 「你听到我说话了没有啊!」肖妮喊,「不要来啊!」 「那就这麽说定了,」林城步站了起来,「一会儿见。」 肖妮还在电话裏喊着什麽,他没听,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这两天下了几场暴雨,温度降了一些,林城步从冰箱裏拿出一个很漂亮的玻璃瓶出了门。 感觉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又扭头回去带上了一把伞。 黑伞,长柄大弯勾,而且巨大。 每次拿上这把伞,他就觉得其实他可以不是一隻鬼,他还可以是黑无常。 这两天商场週年庆有促销,热闹非凡。 林城步穿过一楼的时候看到有打折的套锅,非常想挤过去买一套,但是怕一会儿肖妮下班了会跑,不得不扫了两眼就走了。 他一直都很喜欢不锈钢和玻璃的东西,无论是锅碗瓢盆还是各种实用不实用的摆件小工具,见到了就想买。 大多数买来了也不会用,全都放那儿当收藏了。 「我都说了你不要再找我了,」肖妮从商场人事部办公室一出来就压着声音说,「林城步,再这样下去你真的应该去看病了!」 「我不问别的,」林城步把玻璃瓶递给了她,「交换,牛肉干儿,刚做出来的……」 「用怎麽做来交换。」肖妮见到牛肉干儿,态度就没有那麽坚定了,虽然还是皱着眉,但是很快伸手接过了瓶子。 「牛肉切小片晒到八成幹,然后拿油把肉和辣椒一块儿爆一下,连油带肉一起放到瓶子裏就行了,加白芝麻会更香,」林城步说得很快,「怎麽吃你不用我教了吧,三四天吃不完倒出来再爆一下。」 「这麽简单?」肖妮看了看瓶子裏的牛肉干儿。 「这个世界上,没有复杂的菜,」林城步看了她一眼,语速突然放慢了,语调也变得很深,「越简单越能体现最本真的味道,隻看你怎麽做。」 肖妮摆摆手:「行了不要发散以及朗诵……你要问什麽?」 「他写《粼光》之前是在哪裏?或者说是在哪儿取材?」林城步恢復了正常语调。 「这我真的不确定,」肖妮重新皱起了眉,「那阵他就已经不太跟我联繫了……有可能是……我不确定,有可能是三院或者安宁医院,他可能在附近租了房子的。」 「好的,知道了,谢谢。」林城步点了点头。 三院和安宁医院都是精神病院,这倒是能跟故事裏好几个鬼都有精神问题或者心理疾病相印证。 「城步,差不多得了,」肖妮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他,「不要把自己也弄得……」 「放心不可能,」林城步笑笑,转身进了消防通道,又探出半个身子来沖肖妮一挥手,打了个响指,「我不是一般人。」 我是一个牛逼的人。 他跳着三步跨完了一层楼梯,感觉自己要上天。 下了两层之后才想起来这是商场七层,坐电梯更合适。 元午感觉自打林城步来过之后,自己就一直睡得不好,会做一些早上醒来就忘光的梦,或者是直接被吓醒的梦。 但几分锺之后自己是因爲什麽被吓醒的,又会很快就记不清了。 这个夏天啊,元午啧了一声,脑浆都烤干了。 他脱掉身上的衣服,光熘熘地站在水裏,不知道泡泡水能不能让脑浆活动起来。 今天他总算把新写的故事放了出去,隻有可怜的一章,他都不忍心多看文下读者的留言,直接跟傻子的船来了东湾。 还是东湾好,什麽人都没有,没有大头,也没有林城步,让他觉得安心。 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水,在阳光的炙烤下,隻没过脚踝的这点儿水完全没有一丝凉意,带着夏天特有的湿热。 一个怕水的,隻敢站在河边泡脚丫子的人,爲什麽要脱光了好像要游上个一小时似的呢…… 他嘆了口气,还热。 其实要想凉快,往前三步就行。 水的颜色没有明显的改变,但元午知道,那裏的水深至少两米,隻因爲水很清,下面又有层层叠叠的水草,从水面上看不出实际的深度。 那些在东湾溺水的人,差不多都是因爲低估了水深,也低估了水草的力量。 元午盯着水裏摇曳的水草看了一会儿,慢慢退回到了岸边,脚踩在了裹着草根和小树枝的泥土时,心裏的恐惧才慢慢散掉了。 他默默把衣服都穿好,坐回了树下。 今天的效率还不错,他在笔记本的电用光之前,写出了一章。 傻子撑着船来接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槐树下用旁边的藤草编帽子。 傻子一看就笑了,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要给他。 「不用,我戴不惯草帽,遮得太多了看不到周围,」元午上了船,看着自己手裏编得有些奇形怪状的碗状物,「我就是闲着做来玩。」 傻子把帽子戴上,指了指头顶的太阳。 「我还挺喜欢晒晒太阳的,」元午往牛屁股上一靠,仰起头,阳光闪得一片耀眼的白光,什麽都看不清了,隻隐约能看到有苍蝇从牛背上飞起,在他脸上方盘旋,「晒太阳让我觉得安全。」 傻子笑笑,把船撑进了芦苇裏。 这片芦苇隻有天天撑船来这裏种田的人才能找到路,元午这样的,哪怕是跟着傻子已经来过无数次,也还是不知道应该从哪裏拐,又从哪裏岔。 对于他来说,所有的芦苇都长得一个样。 船在芦苇裏穿行的时候,他会有种像是在探险的快感,未知,隐隐的不安,压抑,以及最终穿出迷茫看到宽阔水面时那种长舒一口气的愉悦。 再以及……看到一个鬼坐在他的船头用脚扒拉水玩的那种烦躁。 「你去哪儿了?」林城步跟着他从船头走到船尾。 「躲鬼。」元午进了船舱,在林城步要跟进来的时候回手指着他的脚。 林城步停下了,看了看自己的脚:「要脱鞋是吧?」 「不,」元午把笔记本的电源插上充电,「是不准进。」 「行吧,」林城步在船尾的门边靠着坐下了,「你吃饭了吗?」 夏天天气热,加上天黑得晚,元午经常会忘了吃饭这件事,这会儿林城步问了,他才注意到自己挺饿的。 「我给你做两个菜吧,」林城步说,「咱俩喝点儿?」 「我这儿没菜。」元午说。 「知道你这儿没菜,」林城步往自己身边拍了拍,「我这儿有啊。」 元午这才发现船尾的小桌子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旅行袋,他顿时想要去门后拿刀:「你把行李都带来了?」 「没,我们鬼不需要行李,转个圈儿就能换身装备了,」林城步拉开袋子,「我这裏面都是……」 「那你转一圈。」元午说。 「嗯?」林城步愣了愣,「什麽?」 「你转一圈儿换身装备我看看。」元午吹开眼睛前面的那绺头髮盯着他。 「你想看啊?」林城步问。 「想看。」元午抱着胳膊。 「先吃饭呗,」林城步有些尴尬地拉了拉袋子,「你看,我带了……」 「现在看。」元午打断他。 林城步蹲在袋子跟前儿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沉思。 元午也没再催他,坐下往埝子上一靠,从旁边的小冰箱裏拿了罐可乐出来喝了一口,又点了支菸。 「行吧,」林城步终于像下定决心了似地站了起来,「不过你要保密,从来没人看到过我这样,你不能说出去。」 「嗯。」元午应了一声。 「说出去了会投猪胎。」林城步又补充说明。 「转圈儿!」元午吼了一声。 林城步往旁边让了一步,然后开始转圈儿。 转了两圈儿之后也没有任何改变。 「三……四……」元午帮他数着数,「你是不是技能熟练点不够啊?」 林城步没回答他,转到第六圈的时候突然一擡手把身上的T恤给脱了。 「操。」元午正喝了口可乐,顿时呛了一下。 「看到没!」林城步把T恤往船闆上一扔,继续一边转着一边把自己的大花裤子也给脱了下来,「我换装备了!」 「你大爷,」元午起身过去把后舱门给关上了,「我给你打个120你回三院去吧。」 「爲什麽是三院?」林城步扒在舱门的玻璃窗上。 「因爲近。」元午回答。 「好吧,」林城步点点头,「咱们什麽时候开始?按顺序把鬼鬼们送走。」 「我说了等我……」元午咬着牙。 「你今天已经开始更新了,」林城步敲了敲玻璃,「第一章,我们都是给自己送行的人。」 「哎……」元午的一腔怒火化成了无奈的灰,他在自己头髮上抓了几下,「行了先吃饭。」 「好,」林城步说,「你还看换装备吗?我还能换一套。」 「全裸是麽,不用了。」元午有气无力地说。 林城步带来的旅行袋裏装的都是菜,有肉有鱼还有蔬菜,甚至还带了两口锅和两把锅铲。 「我用不惯你这些东西,再说你也没有炒锅,」林城步一边准备食材一边说,「你日子过得跟你头髮一样乱。」 「我头髮不乱。」元午说。 「虽说你们写东西的人不太在乎这些,」林城步把他的回答直接忽略了,「但是这样对身体不好……」 「哎……」元午躺倒在船闆上,拉过条小毛巾被把自己脑袋盖住了。 「你住船上,就那麽睡在船闆上,不怕时间长了老寒腿儿麽?」林城步切菜的速度很快,语速却不急不慢的。 元午觉得这得算一种牛逼技能,一般来说手上的速度会影响说话,要不就是跟着一块儿快,要不就是忘了要说什麽。 「不怕时间长了老寒腿儿麽?」林城步又问。 「你看我这船裏放得下一张床麽?」元午很烦躁地捂在毛巾被裏,「睡榻榻米的都老寒腿儿吗!」 「人榻榻米下边儿不是水。」林城步说。 「闭嘴做你的菜,」元午拿过一个空烟盒砸了过去,「闭嘴!」 林城步不再出声,低头利索地继续处理手裏的鱼。 元午对那条鱼还挺有兴趣的,虽然住在船上,但他很少吃鱼,因爲不会做,会做也懒得做。 林城步在很短的时间裏把所有的原材料都准备好了,元午扫了一眼,看不出都是些什麽菜,打开了电脑,想看看今天读者对这个新故事的反应。 留言有不少,跟以前差不多。 大多都是恭喜开坑,终于等到新坑,撒花撒花之类的,也有一些猜剧情的,元午稍微安心了一些,手指慢慢划着往下看。 翻了两页之后,一条留言从他眼前晃过,他扫了一眼,拿着鼠标的手猛地停下了。 「故事还是一看就是你写的,但总觉得哪裏不一样了,要说是大大换了叙事方式,也不准确,还是原来的语言风格,就是有些细微的地方不同了呢,不过隻有一章也不能确定,大大加油!」 元午盯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心裏一阵阵地发慌。 这个读者没有说错,有些地方他是修改了,但是很少,很少,隻有几句,记不清了的,还有想要避开那种感受的。 很小的几个细节。 他没有想到这样还会有人觉察得到。 不安顿时涌了上来,他合上电脑,拿了冰可乐出来在脸上反覆地磙着,不能再有改动,一点点都不能。 「在哪儿吃?」林城步的声音突然响起。 元午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的时候可乐没拿稳,砸在了脚背上。 「哎,」他皱着眉,「外面吃。」 「砸伤没啊?」林城步一步跨了进来,有些着急地想伸手。 「出去!脱鞋!」元午瞪着他。 「到底是出去还是脱鞋?」林城步定在了原地没敢动。 「……出去,」元午拉长声音嘆了口气,「我没事。」 「好,」林城步退了出去,「啤酒带出来。」 三菜一汤,红烧鱼,椒盐排骨,手撕包菜,还有野菌肉丝汤。 放这三菜一汤的器皿分别爲他煮方便麵的锅,他吃方便麵的碗,他的一个曲奇饼铁盒,以及林城步带来的那口锅。 「要不是我是鬼所以知道你不是鬼,」林城步指了指桌上的这些东西,「我真要以爲你是鬼了,你平时不吃东西的吗,拿什麽装啊?」 「拿锅吃,或者那个碗。」元午坐到了船闆上,船上就那一张小凳子,林城步坐了,他就没得坐,好在桌子矮,坐船闆上吃也合适。 「筷子是一买就一版吧,要不是不是连筷子也就一双啊。」林城步看了看他,把坐着的凳子拿开了,也坐在了船闆上。 「嗯,一次五双。」元午拿过凳子坐了上去。 「……你能不能不这样?」林城步仰着头看他。 「怎麽。」元午俯视他。 「这样还怎麽交流?」林城步说。 「交流?」元午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嘴裏。 「我好歹忙活了一桌菜呢。」林城步说。 元午咬到排骨的时候才有一种恍然的感觉,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过正经的饭菜了。 非常好吃,意外地完全贴合了他的味觉,好吃得舌头都想抽筋。他拿开小凳子,坐到了船闆上。 「味道怎麽样?」林城步开了一罐啤酒放到他脚边,小桌子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你活着的时候应该不是小餐馆的厨子吧。」元午喝了口啤酒。 「以前是在那种挺牛的酒店,后来跟着我师父跳槽,」林城步笑笑,「现……变鬼之前就一直在一个私房菜馆做着。」 「难怪。」元午又夹了一筷子包菜。 菜好吃,元午对林城步的态度暂时也缓和了一些,烦躁还是有,但被食物压住了,他可以吃完了再烦。 林城步吃饭的时候话倒不算太多,隻是吃的也不多。 「你可以告诉我你们这种新派鬼是正常吃饭的,毕竟你们都会呼吸呢,」元午说,「不用这麽敬业。」 「我真吃不下,」林城步喝了口啤酒,「自己做的菜,闻都闻腻了。」 元午没再说别的,慢慢吃着菜。 小冰箱的容量不大,放在裡面的啤酒也没多少,没多大一会儿就都喝得隻剩了最后一罐。 元午感觉这么喝酒也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后一次这么喝酒是什么时候,在哪裡,跟谁。 离群索居这种状态像是突然而至,又像是久得无法再找到第一天。 「我看了你今天写的那一章,」林城步一下下捏着啤酒罐子,「我之前就想问了。」 「嗯。」元午应了一声。 「你写的那些故事,那些鬼,」林城步看着他,「为什么都是……窒息?」 元午夹菜的手顿了顿,夹了最后一块排骨,沉默地嚼着。 「上吊,溺水……」林城步说,「为什么?」 「因为过程长,可以体会死亡。」元午说。 「那也还有很多别的方式也不是嘎嘣一下就死的啊。」林城步说。 元午放下了筷子,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窒息最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