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玉中鬼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真不合适。”徐翊桉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细碎的白色花瓣在水面上下沉浮。
这个叫白露的女人,不,应该说是鬼魂,已经陪着他度过三年了。
他还记得,那天和以往一样,是个普通枯燥的日子,天空如墨,万里无星,他躺在床上莫名心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索性睁开眼,准备起来打两把游戏。
结果还没开灯,借着淡淡的月光,他就看到床边隐约坐了个人,影影绰绰的,像恐怖影片里的女鬼,吓得他从床上一头栽到地下,差点昏厥。
后来才知道,这女鬼是从自己的绿玉吊坠里醒来的,那东西他从小带着,是家里人买来给他保平安用的,没成想里面真有点东西。
她醒来时懵懵懂懂,什么都不记得,连名字都忘记了,徐翊桉便用那天的节气给她取了名字,白露。
正如她本人,一袭白袍,露水般轻盈,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玉里的鬼魂,来头是善是恶,这他就不清楚了,反正这几年下来,他们相处得意外和谐,甚至他都有种去世的亲人仍在世间作陪的错觉。
被这么一打岔,徐翊桉的思绪算是从学校的意外事件中抽离了些,他大口灌下凉茶,喉结上下滑动,沉重的情绪随之吞到肚子里。
白露笑如春风,故意抬手穿过他的脑袋:“怎么了这是?”
“你还记得苏韵吗?”
“苏韵,”白露摩挲着额头思索片刻,终于想起这个名字,“你那个青梅竹马?”
“什么青梅竹马,我俩就是邻居,邻居!”徐翊桉此刻非常后悔,曾经为了充面子,往自己的情感经历里添油加醋。
诚然,他和苏韵从小就认识了。
那时苏韵一家还住在这条老巷里,就在这院子隔壁。她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身体不太好,留在家里没有出去工作,但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高知分子。
他就不同了,老爹是村里出来的,没有学历,只能干些零工,小时候,是老爹一个人带着他,为了工作赚钱早出晚归。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直到有天,他实在太饿,跑进厨房试图找点热乎的,差点把房子给点了。
从那以后,老爹再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经常厚着脸皮托邻居帮忙照顾,而这一众邻居里,只有苏韵的母亲从不推脱,每次都热情地把他接到家里,殷切地嘘寒问暖,时间久了,偶尔还会主动上门送些东西。
他和苏韵就是那会玩到一起的,后来因为工作变动,苏韵的父亲带着一家搬离了这条巷子,他们就再没见过。
直到去年,俩人在校园里相遇,那时她已经是舒敬磊的女朋友了。
想到这,徐翊桉不由得坐直身子,一阵怅然:“她在我面前,跳楼了。”
“跳楼?”白露眼皮一跳,诧异地问起,“人怎么样,没事吧?”
恐怕是当场就死透了,脑中闪过那血腥惨烈的一幕,徐翊桉脚下涌上一股寒意,他说不出那个字,只能沉重地摇摇头。
“啊,”白露轻叹一声,垂下眼睑,似在惋惜一条鲜活的生命:“活着不好吗?”
随即她又问道:“是自杀?”
“我不知道,学校和警方已经在调查了,”徐翊桉丧气地挠头,“但我看群里都说,是自杀,因为失恋。”
有学生跳楼不是件光彩的事,尽管各个专业负责人已经三令五申不准留照片,不准在网上乱嚼舌根,但耐不住这些学生躁动的好奇心,还是有不少人在没有领导、老师的群里讨论,将拍到的照片打了马赛克发出去。
其中就有些所谓的知情人,把这件事归因于舒敬磊和苏韵分手,说得信誓旦旦,天花乱坠。
这种消息散播得越来越广,徐翊桉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在他的印象里,苏韵虽然看起来有些小性子,但却继承了她母亲的善良与坚强,实在不像是一个会因为失恋而自杀的人。
“真不知道苏韵父母怎么接受这件事。”他甚至都能想象到两位长辈崩溃哭泣的样子。
就这一个女儿,怎么能不心痛呢?
“别想了,”白露的身形随摇椅晃动,目光幽幽地落在墙角,“生命自有它的定数,你干涉不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安慰性并不大,徐翊桉好笑地望向她,眼神却没有焦距。
他活了不过二十载,还无法理解白露对生命的看法,也许鬼魂早已对生死看到,亦或许,有对活着本能的渴望。
但于他而言,和家人在一块才是生命最好的发展方式。
只可惜,这世上他只剩下爷爷一个亲人,老爷子执拗,赖在村子里不肯出来,他也有学业必须完成。
单是与亲人分隔两地,他就觉得格外遗憾,更何况苏韵父母失去女儿的痛苦呢,徐翊桉往后一靠,默默攥紧了手机。
飞鸟落在围墙上,好奇地转动脑袋,趁他们说话的功夫,空气中,茶香混着股别的什么味道,渐渐四散开来。
白露皱着眉头嗅了半晌,瞅了瞅脚下的一堆瓜子果皮,又抬起眼皮,狐疑地看向徐翊桉:“你今天去别的地方了?”
“什么别的地方,我哪天不是,家里学校两头跑?”他将胳膊背到脑袋后面,悠哉游哉地晃动脚尖。
白露:“那你这身上什么味道?”
“出点汗而已,没这么明显吧,”徐翊桉不解,低头嗅了嗅衬衫,若有若无地,闻到股恶心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什么味啊这是!”
“我也没去哪啊。”他腾地站起,嫌弃地捂住口鼻,嘴里念叨着,起身冲进屋里。
白露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沉了沉,不知怎的,那股味道给她不好的感觉,好似微风拂过坟头,不经意带起的一股死气。
此时天边的夕阳又往下落了一寸,天色也跟着黯淡一分,云层之上,传来隆隆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