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债新契
胭脂香在空气中弥漫,混杂着灰烬和血腥的味道。
赌客们早已作鸟兽散,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我,和那个被匕首钉死在赌台上的地契。
“一夜天”。我用了十年时间,从一间破落赌棚做到江南第一赌坊。而今,它成了赌桌上的第一注筹码。
我拔下匕首。寒芒映眼,刃上刻着一行小字:“胭脂债,血泪偿”。
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凑过来:“老板,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报官...”
“官?”我冷笑,“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官。”
十五年前,苏家满门被灭,官府给出的结论是流寇劫财。只有我知道,那夜火光中闪动的,是制式军刀的反光。
姐拉着我从狗洞爬出时,背后宅院已陷火海。她将这把剑塞进我手里,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阿弃,记住今夜每一个死者的脸。他日,我要你用这把剑,为他们讨回血债。”
可她第二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碗苦汤,一匹素绢。
如今,素绢被盗,苦汤重现。
而讨债的人,自称姓谢。
“备车。”我将地契折好塞入怀中,“去乱葬岗。”
账房大惊:“现在?可谢天枢说的是三日后...”
“等不及了。”我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既然对方已经出招,我岂能坐以待毙。”
马车在寂静长街上疾驰。我摩挲着剑格上的红宝石,眼前尽是姐的身影。
她教我认剑理时说:“剑之道,诡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教我赌术时说:“赌之道,亦诡也。你看似在赌大小,实则赌的是人心。”
如今,我陷入一个诡异的赌局。赌注是我姐的下落,筹码是我的一切。
而庄家,可能是姐本人。
乱葬岗在城南十里。月黑风高,磷火飘浮如鬼眼。
车夫不敢上前,我提剑独行。腐臭气扑面而来,脚下不时踩到碎骨。
岗顶有棵枯树,树上吊着个东西在风中摇晃。
走近看,是具尸体。青衣,腰间玉佩叮咚作响——正是方才在赌场死去的瘦高男子。
尸体的手被反绑,背后插着一把熟悉的短剑——我的剑。剑格上的红宝石不翼而飞。
树下泥地上,用血画着一个巨大的骰子。六点血红。
“苏老板果然守时。”身后传来谢天枢的笑声。
我猛然转身。他站在三丈外,黑袍融在夜色里,唯有一张脸白得瘆人。
“你杀的?”我指指尸体。
“我从不杀自己人。”谢天枢踱步上前,“是你不肯喝那碗汤,逼得他只好以死明志。”
我皱眉:“什么意思?”
“汤里有解药。”谢天枢叹气,“他指甲里藏了‘相思断肠红’的毒粉,原本你中毒后喝汤便解。可你摔了碗...”
我猛然想起青衣客临死前抓住我衣袖的动作。原来那不是垂死挣扎,是下毒。
“所以这是苦肉计?”我冷笑,“用自己人的命来试我?”
“赌局已经开始,总要有人先押注。”谢天枢走到树下,拔出尸体背上的短剑把玩,“好剑。可惜没了这颗血瞳,就少了三分灵气。”
他忽然将剑尖对准我:“不如我们再加一注?你若赢了我,剑珠奉还。若输了...”
“若输了怎样?”
“告诉我苏挽晴把《天工谱》藏在了哪。”
我心头巨震。《天工谱》!苏家祖传的机关秘谱,据说得之可制天下最厉害的兵器。十五年前那场灭门惨祸,根源就在于此。
“我不知道什么《天工谱》。”
“是吗?”谢天枢轻笑,“那换个小点的赌注——你腰间那块玉佩。”
我下意识按住腰间。那是姐留下的唯一信物,白玉雕成弓形。
“你怎知...”
话未问完,谢天枢突然出手!
短剑破空而来,直取我咽喉!我拔剑相格,双剑交击迸出火星。
“好!”谢天枢大笑,“这才有意思!”
他剑势如狂风暴雨,我被迫连连后退。剑风刮面生疼,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这不是赌,是杀人。
堪堪挡下第十剑时,我忽然觉出不对——他的剑路,竟和姐教我的如出一辙!
就这一分神,剑尖已点在我喉前。
“你输了。”谢天枢微笑,“玉佩归我。”
我咬牙:“你究竟是谁?为何会使我苏家的剑法?”
“我是谁不重要。”他剑尖微送,一滴血珠自我颈间滚落,“重要的是,苏挽晴欠的债,该还了。”
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
一道银光自暗处射来,叮的一声击在谢天枢剑上。剑尖一偏,我趁机疾退。
枯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黑袍猎猎,面覆白纱,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谢天枢,”来人声音冷澈,“赌局有赌局的规矩。出千可以,杀人不行。”
谢天枢收剑后退,居然鞠了一躬:“胭脂主人数罪。”
胭脂主人?我猛然看向树上人:“你就是留笺之人?”
黑衣人并不答话,反手抛下一物:“第一局,赌注在此。”
那东西落在我脚前——是颗人头。漕帮李副堂主的人头,双目圆睁,满脸惊骇。
“此人昨夜潜入一夜天,欲盗空棺中之物。”黑衣人的声音毫无起伏,“按规矩,出千者斩手。盗注者,斩首。”
我背脊发凉。原来从我埋下空棺那刻起,就有人在暗中监视一切。
“第一局赌什么?”我问。
“赌你姐是生是死。”黑衣人抬手,指间夹着三张牌,“生牌、死牌、谜牌。抽中谜牌,则赌局继续。抽中生牌,我还你一个活的苏挽晴。抽中死牌...”
谢天枢接口:“那就去乱葬岗底下挖她的骨头吧。”
三张骨牌悬浮在半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黑衣人轻笑:“苏老板,请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