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权力漩涡
一
唐大顺二年,契丹迭剌部。
阿保机十七岁了。
这一年秋天,一个消息像惊雷般炸遍了整个草原——
夷离堇耶律释鲁,死了。
阿保机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传信的曷鲁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阿保机……释鲁大人他……他……”
阿保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擦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怎么死的?”
“被人……被人杀了。”曷鲁的声音在发抖,“在回来的路上,遇伏,乱箭……”
阿保机擦完最后一下,把匕首插回鞘中,站起身来。
“谁干的?”
曷鲁摇摇头:“不知道。人都死光了,没留活口。”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狼德呢?”
曷鲁愣住了。
“狼德?他……他在自己驻地,没什么动静。”
阿保机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他说。
“去哪儿?”
“去见萧教习。”
二
萧敌鲁的帐中已经聚满了人。都是释鲁生前的亲信,一个个脸色铁青,有的咬牙切齿,有的红着眼眶,有的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
阿保机掀帘进去时,所有人都看向他。
萧敌鲁坐在上首,见他进来,招招手。
“阿保机,过来坐。”
阿保机在他身侧坐下,扫了一眼帐中的人。
“谁干的?”他问。
萧敌鲁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有查出来。”
“查不出来?”阿保机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深水,“萧教习,您信吗?”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说:“阿保机,你什么意思?”
阿保机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萧敌鲁。
萧敌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觉得是谁?”
阿保机说:“狼德。”
萧敌鲁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没有证据。”
阿保机说:“不需要证据。”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保机站起身来,环视一圈。
“释鲁伯父死了,谁最受益?狼德。谁最有能力杀他?狼德。谁最恨他?还是狼德。还要什么证据?”
有人迟疑着说:“可万一不是他……”
“不是他,也是他。”阿保机说,“释鲁伯父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他。现在他死了,不管是谁杀的,狼德都会趁乱出手。我们要做的,不是找凶手,是防狼德。”
萧敌鲁眼睛一亮。
“继续说。”
阿保机说:“释鲁伯父一死,夷离堇的位置空出来了。按规矩,该由他的儿子继任。但他的儿子还小,压不住场面。狼德肯定会跳出来争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锐利。
“争不到,他就会抢。”
帐中一片寂静。
萧敌鲁站起身来,走到阿保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阿保机说:“抢在他前面。”
“怎么抢?”
阿保机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萧教习,您是老将,打过无数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萧敌鲁愣了一下,说:“先手。”
“对。”阿保机说,“我们先动手。”
三
当夜,萧敌鲁调动斡鲁朵亲军,控制了部落的要害位置。阿保机带着一百名精锐,直奔狼德的驻地。
但狼德不在。
他的帐中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弱奴隶在收拾东西。
阿保机一把揪住一个奴隶,刀架在他脖子上。
“狼德呢?”
那奴隶吓得浑身发抖:“走……走了……天黑的时候,带着人……往北走了……”
阿保机松开手,脸色沉了下来。
往北走了。
北面是哪里?是黑车子室韦的地界。狼德这是要跑,还是要搬救兵?
曷鲁凑过来,小声问:“追不追?”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追。”
“为什么?”
阿保机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出帐外,望着北方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草原一片惨白。
“他会回来的。”他说,“等他回来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了。”
四
释鲁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迭剌部陷入了一片混乱。释鲁的儿子年幼,无法主事。几个野心勃勃的贵族开始蠢蠢欲动,互相串联,暗中结盟。狼德虽然跑了,但他的党羽还在,四处散布谣言,挑拨离间。
阿保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安抚人心,联络旧部,打探消息,部署防务。萧敌鲁把一半的斡鲁朵交给他统领,那些老兵们起初还有些不服,但几件事办下来,全都服服帖帖。
这一天,阿保机正在帐中看地图,曷鲁忽然跑进来,脸色古怪。
“阿保机,有人要见你。”
阿保机头也不抬:“谁?”
“你……你自己看吧。”
阿保机抬起头,望向帐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儿,穿着皮袍,扎着长辫,腰间挎着一把短刀。她的脸被阳光照着,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阿保机愣住了。
“你是……”
那女人走进帐中,在他面前站定。
“我叫述律平。”她说,“回鹘部述律家的女儿。”
阿保机打量着她。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挑,眉目英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女儿特有的飒爽。
“你找我什么事?”
述律平说:“救你的命。”
曷鲁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阿保机却笑了。
“救我的命?我怎么不知道我快没命了?”
述律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三天之内,有人要杀你。”
帐中安静了一瞬。
阿保机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谁?”
述律平说:“你哥哥。”
阿保机愣住了。
哥哥?
他确实有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叫耶律剌葛,是父亲撒剌的另一个妻子所生。但剌葛比他大十几岁,从小就跟着释鲁打仗,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剌葛?”他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杀我?”
述律平说:“因为他要当夷离堇。”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述律平说:“凭我知道,他今晚会在哪里跟人密谋。凭我知道,他打算怎么动手。凭我知道,你身边有谁是内应。”
阿保机盯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来历不明,突然出现,说的话却句句惊人。
“你为什么帮我?”
述律平说:“因为狼德快回来了。他带着黑车子室韦的人马,还有乌古、小黄室韦的残部,少说也有三千人。迭剌部现在这个样子,谁来抵挡?”
阿保机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述律平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你信不信我?”
帐中安静了很久。
阿保机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述律平。”
“述律平。”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好,我信你。”
五
当天夜里,阿保机带着曷鲁和几个心腹,悄悄摸到了剌葛的营地附近。
述律平说得没错,剌葛果然在跟几个人密谋。透过毡帐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烛火通明,几个黑影围坐在一起,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阿保机那个小崽子,仗着释鲁宠他,越来越张狂……”
“……不能留,留了是个祸害……”
“……明天夜里,他肯定要去巡视西面的哨卡,咱们在那儿动手……”
阿保机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曷鲁气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说:“这群畜生!你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居然……”
阿保机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出声。
又听了一会儿,他把几个人的面容都记在心里,才带着人悄悄退走。
回到帐中,曷鲁忍不住问:“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阿保机摇摇头。
“不急。”
“不急?”曷鲁急了,“他们都商量好要杀你了,你还不急?”
阿保机说:“杀我容易,但杀了他们之后呢?剌葛是我哥哥,杀了他,我怎么跟族人交代?何况他背后还有人。”
曷鲁愣住了。
“背后还有人?谁?”
阿保机没有回答。他望着帐外的夜空,目光幽深。
“狼德快回来了。”他说,“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六
第二天,阿保机去找萧敌鲁。
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萧敌鲁听完,脸色铁青。
“剌葛这畜生!他父亲尸骨未寒,他就……”
阿保机摆摆手,打断他。
“萧教习,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狼德就要回来了,带着三千人。咱们有多少?”
萧敌鲁沉默了一下,说:“满打满算,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对三千。”阿保机说,“能打,但很悬。”
萧敌鲁点点头:“要是内部再乱起来,那就必败无疑。”
阿保机说:“所以,剌葛的事,不能现在处置。”
萧敌鲁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阿保机说:“让他活着。不但让他活着,还要给他点好处,稳住他。等打完狼德,再慢慢算账。”
萧敌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阿保机,”他说,“你这心思,深得让我害怕。”
阿保机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七
接下来的日子,阿保机一边部署防务,一边派人跟剌葛周旋。
他送去了牛羊和马匹,说:“哥哥,狼德快回来了,咱们兄弟得同心。等打退狼德,夷离堇的位置,我全力支持你。”
剌葛收到东西,又惊又疑。他本以为自己密谋的事败露了,等着阿保机来兴师问罪,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牛羊和笑脸。
他问送东西的人:“阿保机真这么说?”
那人说:“千真万确。左统领说了,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外敌当前,兄弟不能内斗。”
剌葛沉默了。
他身边的人说:“这小子会不会是在耍花招?”
剌葛想了很久,摇摇头。
“不管他是不是耍花招,眼下确实不是内斗的时候。狼德那老东西真要打回来,迭剌部就完了。”
他收下了牛羊,暂时按兵不动。
八
狼德回来的消息,是在十天后传来的。
三千人马,浩浩荡荡,从北方压境而来。为首的正是狼德,骑着高头大马,满脸得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这些年被释鲁压着,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等到释鲁死了,又不得不暂时避避风头。现在好了,借来三千人马,加上自己的党羽,迭剌部唾手可得。
“那个小崽子,还在吗?”他问身边的人。
“在。听说在调兵。”
狼德冷笑一声:“调兵?他能调多少兵?一千?还是一千五?老子三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举起马鞭,指向南方。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三天之内,我要坐在夷离堇的大帐里喝酒。”
三千人马,朝着迭剌部的方向,滚滚南下。
九
迭剌部,议事大帐。
阿保机、萧敌鲁、各部首领、贵族齐聚一堂。地图铺在正中,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记。
萧敌鲁指着地图说:“狼德从北面来,必经斡难河谷。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是缓坡,最适合伏击。”
有人问:“咱们有多少人?”
“一千五。”
“一千五对三千,能打吗?”
萧敌鲁说:“能打,但要讲究打法。”
阿保机忽然开口:“不用一千五。”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保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给我五百人。”
帐中一片哗然。
萧敌鲁皱起眉头:“阿保机,你疯了?五百对三千?”
阿保机摇摇头。
“不是五百对三千。”他说,“是五百人去放火,萧教习带着剩下的人去收网。”
他指着地图上的斡难河谷。
“狼德有三千人,辎重粮草一大堆。他肯定以为咱们会死守营地,不会想到有人敢去烧他的粮草。我带着五百人,从东面绕过去,趁夜摸进他的后营。粮草一烧,他必乱。萧教习趁乱从正面杀入,两面夹击,必能破敌。”
萧敌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这招,我见过。”
阿保机点点头。
“打乌古的时候用过。”
“那时候你带一百人。”萧敌鲁说,“这次五百人,对手三千人。”
阿保机说:“一样。”
帐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望着他平静的脸,望着他深邃的眼睛。
萧敌鲁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他说,“你去放火,我带人接应。”
十
出发那天夜里,阿保机去看祖母。
萧月里朵已经很少出帐了。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走路都要人扶着。但她的眼睛依旧清亮,望着阿保机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柔。
“又要打仗了?”她问。
阿保机点点头。
“狼德回来了,带着三千人。”
萧月里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个人,早晚要你自己去杀。”
阿保机说:“记得。”
萧月里朵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去吧。”她说,“祖母在这儿等你。”
阿保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枯瘦如柴,却依旧温暖。
“祖母,”他说,“等我回来,给你盖大毡帐。”
萧月里朵笑了。
“好。我等着。”
阿保机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月光从帐外照进来,照在祖母满头的白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坐在那里,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阿保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夜色里。
十一
斡难河谷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保机带着五百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狼德的后营。三里之外,就能看见无数的篝火,听见人喊马嘶的声音。
曷鲁趴在他身边,紧张得直咽口水。
“阿保机,你怕不怕?”
阿保机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篝火,目光锐利得像鹰。
过了很久,他说:“怕有用吗?”
曷鲁愣住了。
阿保机转过头,看着他。
“怕,就死得快。不怕,说不定还能活。”
曷鲁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我也不怕。”
阿保机嘴角弯了弯,拍拍他的肩膀。
“准备好了吗?”
曷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阿保机站起身,拔出长刀。
“斡鲁朵的勇士,跟我来!”
五百人从黑暗中冲出,像五百头下山的猛虎,扑向狼德的后营。
火把扔进粮草堆,火光冲天而起。
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狼德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外,看见的就是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疯狂地大喊。
有人冲过来,满脸惊恐:“粮草!粮草烧了!契丹人杀进来了!”
狼德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震天的战鼓声和呐喊声。
那是萧敌鲁的主力,从正面杀来了。
狼德腿一软,差点摔倒。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十二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狼德的五千人(其实只有三千,但在混乱中看起来像五千)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狼德本人被活捉,五花大绑地押到阿保机面前。
阿保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狼德抬起头,望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双眼睛,漆黑,明亮,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派人去追杀萧月里朵和那个婴儿。那时候他以为,一个老太婆加个娃娃,能翻出什么浪来?
现在他知道了。
“你……你就是那个孩子?”他沙哑着嗓子问。
阿保机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那把祖母用了二十多年、传给他的匕首。
狼德看着那把匕首,脸色惨白。
“你……你要干什么?”
阿保机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阿爷,叫耶律匀德实。”他说,“你还记得吗?”
狼德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保机把匕首抵在他胸口。
“十四年了。”他说,“我祖母带着我,躲了十四年。我每天都想着这一天。”
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保机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狼德从头冷到脚。
“你放心,”阿保机说,“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
十三
三天后,阿保机回到迭剌部。
他手里提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狼德的人头。
萧月里朵坐在帐外,晒着太阳。见他走来,她抬起头。
阿保机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把匣子放在地上。
“祖母,”他说,“孙儿替阿爷报仇了。”
萧月里朵望着那个匣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阿保机的脸。
“好孩子。”她说。
阿保机抬起头,望着她。
“祖母,您高兴吗?”
萧月里朵笑了。
“高兴。”她说,“但你记住,杀人不是目的。”
阿保机点点头。
“记得。让死的人安息,让活的人过好。”
萧月里朵点点头,把他拉起来,揽进怀里。
祖孙俩抱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萧月里朵满头的白发,吹动阿保机的衣襟。
远处,草原苍茫,一望无际。
一个少年,和他的祖母,相依在秋日的阳光里。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