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福寿棺材铺
福寿棺材铺开在北凉城南的“丧葬街”。
这条街不长,约莫百来丈,两边清一色是白事铺子:棺材铺、寿衣店、纸扎铺、香烛店、风水馆。夜里走在街上,两旁店铺门口挂着的白灯笼在风里摇晃,照出铺子里陈列的纸人纸马、金童玉女,还有一口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些纸人画着鲜艳的腮红,咧着血红的嘴,在晃动的灯光下,笑容诡异得让人心底发毛。
陈戮跟着老鸦,走到街尾。
福寿棺材铺的门脸不大,黑漆招牌掉了大半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福寿”二字写得圆润,但笔画间透着股阴气。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刨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像在刮骨头。
老鸦推门进去。
陈戮跟在后面,刺鼻的桐油味混着木头香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灰,又像是……尸体的味道。
铺子不大,左右各摆了三口棺材。左边三口是黑漆的,漆面光亮,能照出人影;右边三口是白木的,还没上漆,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靠墙的架子堆得满满当当:纸人纸马、金山银山、香烛元宝、寿衣寿鞋,还有一沓沓印着“往生咒”的黄纸。
角落里靠着几块没刻字的墓碑,青石质地,表面粗糙。
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戴着副老花镜,就着油灯在刻碑。他手里拿着把刻刀,刀尖在青石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石屑纷飞,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不拂。
听见动静,老头头也不抬。
“买棺材?寿衣?纸钱?”
声音干涩,像两块糙石在摩擦。
“老鸦介绍来的。”老鸦说。
刨木头的声音停了。
老头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陈戮。那眼神浑浊,眼白泛黄,瞳孔很小,像两颗黑豆。但就是这双眼睛,看过来时,陈戮觉得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透。
不只是在看他的脸,他的衣裳,他手里的麻布袋。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看见骨头,看见心肝脾肺,看见藏在最隐秘处的恐惧和欲望。
“牌子。”老头说,伸出手。
手很干,像鸡爪,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陈戮掏出铜牌递过去。
老头接过,没看,先用手指摩挲牌面。从“夜”字的第一笔,摸到“雨”字的最后一笔,每一道刻痕都不放过。然后他把牌子凑到油灯前,对着光看,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贴到牌子上。
看了约莫十息,他点头。
“规矩知道吗?”他问,把牌子递还给陈戮。
“老鸦说了些。”
“我再讲一遍。”老头放下刻刀,从柜台下摸出本泛黄的书册。册子的封皮是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草纸。他翻开,册子里是用毛笔写的字,工工整整,但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成的。
“夜雨楼,接单杀人,不问缘由,不涉朝政,不碰皇室。”
老头的声音平板,像在念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是铁律。犯了,死。”
陈戮点头。
“楼里分四等:铁牌、铜牌、银牌、金牌。铁牌是杂役,不接单。你是铜牌,可接单,但只能接‘丙’字以下。银牌接‘乙’字,金牌接‘甲’字。懂了?”
“丙、乙、甲,按什么分?”
“人。”老头合上册子,抬眼看他,“丙是平民富户,乙是江湖人、小官,甲是大官、大门派、硬茬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是铜牌,想升银牌,三条路。第一,干满三年,无重大过失。第二,攒够一千两‘贡献’。第三——”
老头的声音冷下来。
“杀个银牌,顶他的位子。”
陈戮眼神动了动。
“贡献怎么算?”
“杀个人,楼里抽七成,剩下三成里,一半是现银,一半是‘贡献’。”老头从柜台下又摸出个木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像是在示范,“比如杀个丙字目标,价五十两。楼里抽三十五两,剩下十五两,七两五现银,七两五贡献。”
“贡献能换什么?”
“什么都行。”老头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塞着菜叶,“武功秘籍、神兵利器、疗伤圣药、毒药暗器,甚至……情报。只要你有足够的贡献,楼里什么都能给你弄来。”
他说着,从柜台下摸出把钥匙,扔过来。
钥匙是铜的,拴着根褪了色的红绳。
“后院左厢第三间,你的。现在,先去‘洗尘’。”
“洗尘?”
老头站起身。他个子很矮,背佝偻着,站起来也只到陈戮肩膀。但他那双眼睛,看人时需要仰视,可眼神却是俯视的。
“新来的,都得洗。跟我来。”
他端起油灯,引陈戮穿过铺子,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铺大得多,是个四合院的格局。三面是厢房,一面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院子中间是片沙土地,约莫十丈见方,应该就是练武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北风卷着沙尘打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地面不是平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颜色发深,像是被血浸透后洗不掉的痕迹。
老头走到西厢房最里一间,推开门。
屋里没灯,但月光透过窗纸,照出个木桶的轮廓。桶很大,能容一人坐在里面,桶边冒着热气。桶旁的小凳上摆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衣,还有一把带鞘的短刀。
“衣服脱了,进去泡够一炷香。”老头把油灯放在桌上,油灯的光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桶里加了药,能去你身上的‘味儿’。”
“什么味儿?”陈戮问。
老头深深看他一眼。
“死人气,穷人气,还有……”他吸了吸鼻子,像在嗅什么,“乱葬岗的秽气。不洗干净,接不了单——有些目标鼻子灵,闻着味儿就跑了。”
陈戮没多问,开始脱衣服。
先脱破袄。袄子已经硬得像块板,补丁摞补丁,最外层的布磨得透光,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把袄子叠好,放在凳子上——虽然破,但还能穿,不能扔。
再脱裤子。粗布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他用麻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脱下来,露出两条精瘦的腿,腿上满是伤疤:有狗咬的牙印,有荆棘刮的血痕,有摔倒磕破的痂。
最后脱草鞋。草鞋已经烂了,鞋底磨穿,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冻疮留下的紫红色斑块。
脱光了,他站在月光里。
十七岁的身体,瘦,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搓衣板。肩膀不宽,但锁骨突出,像两把倒插的刀。手臂细,但小臂的肌肉线条分明,那是常年挥刀、扒土练出来的。
身上新旧伤疤交错。
最醒目的是左眉那道竖疤,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疤痕发白,凸起,像条僵死的蜈蚣。那是八岁时,一个饿疯的流民抢他半个窝头,他一脚踹在那人裤裆,那人红了眼,抓起破碗就砸,碗茬子划过脸,留下这道疤。老乞丐用草木灰给他止血,说:“小子,破相了,以后讨媳妇难了。”他说:“不要媳妇。”
心口还有一道刀伤,约莫三寸长,已经结痂,但还泛着红——三天前在乱葬岗,跟个抢尸体的流民拼命,那人拿把生锈的柴刀,他空手,硬生生夺刀,被划了一记。最后他用那把柴刀,砍断了那人的脖子。
背上、腿上、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二十处。有野狗咬的,有跟其他“捡尸人”打架留下的,有冬天冻裂的口子,有夏天毒虫叮咬后抓烂的脓疮。
七年乱葬岗,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一个教训,一条活下来的经验。
老头看了他一身伤,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木桶。
陈戮跨进去。
水很烫,烫得他倒抽口冷气。皮肤一沾水,立刻泛起一阵刺痛,接着是麻痒,像有无数小虫在往毛孔里钻。水是褐色的,有股刺鼻的药味,像煮过的树根混着硫磺,还带着点腥气。
他咬着牙,整个人沉下去,只露个头在外面。
老头点了炷香,插在门边的香炉里。香是普通的线香,细细的一根,燃起的烟是青灰色的,笔直向上,在油灯的光里缭绕。
“泡着吧,我就在外面。”老头说,“一炷香后叫你。期间无论多痒多疼,不许出来,不许出声。出来了,这澡白洗,还得重洗。出声了,舌头割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陈戮一个人,泡在滚烫的药水里,看着那炷香一点点烧短。
香头一点暗红,缓缓向下侵蚀,灰白色的香灰一截截掉落,堆积在香炉里。每掉一截,就代表时间过去一点,离“洗完”近一点。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像煮熟的虾。那股麻痒越来越强烈,从皮肤表层往深处钻,钻到肉里,钻到骨头缝里。陈戮咬着牙,指甲抠进手掌心,抠出血痕,用疼痛对抗麻痒。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想起老乞丐死的那天。
也是这么冷的天,破庙里,老乞丐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他俩唯一的那床破棉被。棉被已经硬得像板,棉絮结块,根本不保暖。但老乞丐还是把被子大部分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盖一角。
“小……小子……”
老乞丐抓着他的手。那手像枯树枝,冰凉,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嗯。”
“我死了……你把我……拖到乱葬岗……扒了衣裳……能换几个馒头……”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傻……”老乞丐喘着气,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起伏,像破风箱在拉,“这世道……活人比死人难……但再难……也得活……”
他睁开眼睛,望着漏风的庙顶。雪花从破洞飘进来,落在脸上,化成水,顺着皱纹往下淌,像泪。
“记住……别信任何人……连我……也别全信……”
“为什么?”
老乞丐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血溅在干草上,在昏暗的光里黑得发亮。
“因为人……是最会骗的……骗别人……骗自己……”
他的手越来越冷,声音越来越弱。
“活着……好好活着……”
手松开了。
陈戮那时十岁,跪在尸体旁,没哭。他摸了摸老乞丐的鼻子,没气。听了听胸口,没声。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破棉被整个盖在老乞丐身上,又把庙里能找到的干草都堆上去。
然后他拖着老乞丐的尸体,一步一挪,拖到乱葬岗。
那时是深夜,月亮很圆,很亮。乱葬岗上野狗成群,绿眼睛在黑暗里闪烁。他捡了根粗木棍,守在尸体旁,谁敢靠近就打谁。守了一夜,打退三波野狗,手臂被咬了一口,流了很多血。
天亮时,他用手刨坑。没工具,就用手。手指刨破了,指甲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刨了一个浅坑,把老乞丐埋进去,没棺材,就用草席裹了,盖上土。
立了块木牌,是从破庙门板上拆下来的。用烧火的炭,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字:
恩师老丐之墓
写完,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转身,离开。
从此,他一个人在乱葬岗活了七年。
香烧到一半时,陈戮从水里伸出手,看着手臂。
旧的伤疤在药水里显得更深了,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新的擦伤泛着红,但已经不疼了。那些麻痒的感觉还在,但似乎……淡了些。
他又想起刚才在乱葬岗杀的那个趟子手。
那人临死的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见。七年来,他见过很多将死之人,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茫然无措,有的安静等死。
但那人眼里,除了求生欲,还有别的。
那是一种……期待。期待他拿了钱,真会救人。期待这世道还有善,还有人愿意在乱葬岗救一个陌生人。
可笑。
陈戮闭上眼。
这世道,早就没有善了。从他记事起,看到的就是饥饿,是杀戮,是人吃人。父母是怎么死的,他不记得了——老乞丐说,是逃荒时饿死的,也可能是被流民杀了。他那时太小,没记忆。
他只记得,从有记忆起,就在跟着老乞丐讨饭。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从一个破庙到另一个破庙。见过易子而食,见过卖儿鬻女,见过官兵屠杀流民,见过富户看着饿殍满地谈笑风生。
善?
那是有饭吃、有衣穿的人,才有资格讲的东西。
像他这种人,活着就是奢侈,讲善是奢侈中的奢侈。
一炷香燃尽时,香头最后一点暗红熄灭,香灰堆积成小小的一堆。
门开了。
老头端着油灯进来。
“出来吧。”
陈戮从桶里站起来,水哗啦啦往下淌。皮肤通红,像煮熟的虾,那些伤疤似乎淡了些,至少看起来干净了。麻痒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去,但已经能忍受。
老头扔过来一块粗布。
布是麻的,很粗糙,擦在身上像砂纸在磨。陈戮擦干身体,拿起那套黑衣。
料子很结实,是细麻混着棉,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上衣是短打,窄袖,收腰。裤子是束脚的,适合夜行。鞋是软底快靴,黑色,鞋底是千层布纳的,走起路来几乎没声。
他穿上,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但想想,应该是夜雨楼有各种尺寸的成衣,新人来了随便发一套。
最后是那把刀。
刀长两尺,带鞘,刀鞘是黑鲨鱼皮包裹的,入手细腻。刀柄缠着黑布,布条缠得很密,很紧,不会打滑。他拔刀出鞘。
刀身狭长,宽约两指,刃口很薄,在油灯下泛着青冷的光。刀脊有一条深深的血槽,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刀尖前三分处。护手是简单的十字形,铁质,没有任何花纹。
他轻轻一挥,刀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好刀。
比他用了七年的柴刀,好太多。比他在乱葬岗捡到的任何一把刀,都好。
“刀名‘夜行’,铜牌都用这个。”老头说,“丢了坏了,自己赔,十两一把。”
他从怀里摸出块木牌,递过来。
木牌半个巴掌大,黄杨木的,纹理细腻。正面刻着“九十七”,背面是“夜雨”二字。字是阴刻的,填了黑漆,在油灯下清晰可见。
“名字?”老头问,手里拿着毛笔,面前铺着本名册。
陈戮顿了顿。
“陈戮。”
“本名?”
“是。”
老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毛笔蘸墨,在泛黄的纸上写下“九十七,陈戮”四字。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亮光。
“进了楼,以前的名字、身份、恩怨,都断了。”老头放下笔,抬眼看他,眼神像两把刀子,“从今往后,你就是铜牌九十七,陈戮。记住了?”
“记住了。”
“行,去睡吧。明天卯时,练武场,别迟到。”
陈戮拿着木牌和刀,推开后院左厢第三间的门。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草席,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个陶碗,碗里扣着两个冷馒头,还有一壶凉水。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
木门很厚,门闩是铁的,插上后很结实。但陈戮不放心,他又把椅子搬过来,抵在门后。椅子不够重,他又把桌子也搬过来,抵在椅子上。
然后他开始检查屋子。
墙角,床下,窗缝,屋顶。他用手敲墙壁,听声音——实心的,没有暗道。蹲下看床底,空荡荡,只有灰尘。检查窗纸,是普通的油纸,一捅就破。抬头看屋顶,瓦片完整,没有漏洞。
不安全。
这屋子,门一脚就能踹开,窗一捅就破,屋顶也能掀瓦进来。比乱葬岗还不安全——在乱葬岗,至少你知道危险来自哪里,是野狗,是流民,是其他捡尸人。在这里,你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可能是任何人,任何时间。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是从乱葬岗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包里有一小截鱼线,几根磨尖的铁钉,还有个小纸包,里面是石灰粉。
鱼线是老乞丐留下的,说是年轻时在渔村偷的,一直没舍得用。铁钉是从棺材板上拔的,在石头上磨了三个月,磨得尖如针。石灰粉是他在石灰窑偷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防潮。
他把鱼线一头系在门闩上,另一头拉到床边,缠在左手小指上——这样有人撬门,线一动,他就能醒。虽然可能会被割断手指,但总比死了强。
铁钉撒在窗下,尖朝上。如果有人跳窗进来,第一脚就会踩上。
石灰粉放在枕头边,伸手就能摸到。
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拿起冷馒头啃。
馒头硬得像石头,是糙面掺了麸皮做的,嚼在嘴里像沙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馒头嚼三十下,这是老乞丐教的:这样吃,能饱得久一点,也不伤胃。
吃完一个,另一个用布包好,塞进怀里——明天不知道有没有饭吃,得留着。
他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是井水,有股土腥味,但没异味,应该没下毒。
吃完喝完,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床上,刀放在右手边,伸手就能握住刀柄。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在屋内移动,从门口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到床前。
陈戮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是松木的,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纹理清晰,有个地方还裂了道缝。缝隙里结着蛛网,一只蜘蛛趴在网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猎物。
这是七年来,第一次睡在屋子里,有床,有墙,有屋顶。
但他睡不着。
不是不习惯,是警惕。在乱葬岗七年,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总是睡一会儿就醒,听听周围有没有动静,闻闻空气里有没有陌生的气味,摸摸身边的刀在不在。
老乞丐说,这是野兽的习性。人睡得沉,死得快。野兽睡得浅,活得久。
他现在就是野兽。
老乞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低语:
“别信任何人……连我……也别全信……”
他握紧刀柄,闭上眼睛。
至少今晚,不用怕野狗了。
这就够了。
窗外,北风还在呼啸,卷着沙尘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陈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左手小指上的鱼线微微绷紧。
他睡了。
但眼睛还睁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