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让我靠近你
沈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像一滴水融入了灰蒙蒙的城市画卷。林栀却站在原地,伞面上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她有些纷乱的心绪。那个男人凶狠的嘴脸,沈倦紧绷的脊背和递钱时微微颤抖的手,像一帧帧慢镜头在她脑中反复播放。
“钱”、“最后期限”……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她这个年纪几乎无法想象的沉重世界。她想起沈倦永远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午餐盒里永恒的咸菜,想起他拒绝一切需要花钱的班级活动。原来,那些关于他“家境极差”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可能比想象中更糟。
一种混合着担忧、好奇和一股莫名冲动的情绪,在她心里发酵。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沈倦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就是最好的警告。但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睛,和刚才雨中那抹绝望又倔强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第二天,林栀走进教室时,下意识地先看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沈倦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课本,晨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是那副隔绝了所有外界干扰的专注模样,仿佛昨天雨中那狼狈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栀不动声色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他今天来了。
课间操时间,人群熙攘。林栀和同桌挽着手下楼,在楼梯拐角处,恰好看到沈倦一个人走在前面。他身边空出一小圈地带,同学们似乎都默契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就在这时,隔壁班一个冒失的男生抱着篮球疾跑而过,重重地撞在了沈倦的肩膀上。沈倦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手里拿着的几本书和一個看起来旧得掉漆的铅笔盒“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铅笔盒盖子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支用得只剩小指头长的铅笔,一块边缘磨损的橡皮,还有几枚硬币,叮叮当当地滚到了角落。
“喂!长没长眼睛啊!”撞人的男生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脚步根本没停。
沈倦抿紧了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男生一眼,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快速地去捡拾散落的东西。那是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麻木的隐忍。
周围有短暂的安静,夹杂着几道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
林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挣脱了同桌的手,快步走上前,蹲在了沈倦旁边。
“我帮你。”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沈倦捡东西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片沉寂。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林栀帮他把滚到远处的硬币一枚枚捡回来,又拾起那几支短得可怜的铅笔。当她拿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铅笔盒时,发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卡通贴纸,图案模糊不清,依稀能看出是只小熊。
这个充满童趣的细节,与他此刻的处境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林栀鼻尖莫名一酸。他或许,也曾有过一个不那么艰难的童年吧?
她把东西轻轻放进他摊开的手掌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掌心有幾處不明顯的薄繭,觸感微糙。
“……谢谢。”又是那个低哑的音节,比昨天在食堂时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不客气。”林栀站起身,拍了拍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那个男生太讨厌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倦没有回应,只是迅速收好铅笔盒,站起身,重新抱紧书本,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对着林栀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再次道谢,然后便转身汇入了下楼的人流,背影依旧孤单而挺拔。
同桌凑过来,挽住林栀的胳膊,小声嘀咕:“栀栀,你理他干嘛呀?大家都说他怪怪的……”
林栀望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刚好看到了。”
她心里却清楚,那不是“刚好”。那是一种无法坐视不理的冲动,是一种想要靠近那片寒冷地带,看看是否真的无法被温暖的试探。
接连几天,林栀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倦。
她发现他每天放学后并不会直接回家,而是会先去学校后门那条小街的复印店。她假装去买文具,隔着玻璃窗看到沈倦正熟练地帮店主整理文件、操作复印机。店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偶尔会递给他一个装着钱的信封,或者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原来他是在这里打工。
她还发现,他每周三和周五的晚自习都会请假。有一次,她因为值日晚走,恰好看到沈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快步走向与家相反的方向,拐进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混乱的旧城区巷口。
他的生活,被学习和打工填得满满当当,像一根时刻紧绷的弦。而那双眼睛里的沉寂,或许并非天生,而是被日复一日的重压磨砺出的保护色。
周五的数学测验,林栀被一道立体几何题难住了,咬着笔杆苦思冥想。眼角余光瞥见斜前方的沈倦已经放下了笔,正在检查试卷。他答题的速度快得惊人。
交卷后,林栀忍不住凑过去,指着那道题,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和崇拜:“沈倦,这道题好难啊,你是怎么解的?能给我讲讲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自然、最不刻意的接近方式。
沈倦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来问问题,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抬眼看她,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求知欲,没有任何他惯常看到的同情或探究。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林栀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拿过了她手里的试卷和草稿纸。
“这里,”他用铅笔在图形上轻轻划了一条辅助线,声音低沉却清晰,“构建坐标系,用向量法更简单。”
他的思路极其清晰,讲解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却直指核心。林栀茅塞顿开,由衷地赞叹:“哇,你好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
沈倦没有因为夸奖而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纸笔还给她,淡淡地说:“多练习就好。”
但林栀敏锐地捕捉到,他垂下眼帘时,那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反应,让她心里微微一动。他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动于衷。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雨。这次是绵绵细雨,不像那天那般急促。
林栀撑开伞,走出校门,果然又看到了那个站在屋檐下等雨的身影。他今天似乎没带兜帽,微湿的黑发贴在额前,显得有些柔软。
这一次,林栀没有犹豫。她径直走过去,将伞举高,罩住了他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
沈倦愕然转头,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
“顺路,”林栀抢在他开口前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知道你要去复印店。一起走吧,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听起来不那么明显。
沈倦看着眼前这把印着浅浅草莓图案的雨伞,又看了看女孩被细雨打湿了一点的肩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谢谢。”他低声说,微微侧身,与她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一起走进了雨幕中。
伞下的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走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雨点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雨水清冽和少女身上淡淡馨香的气息。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样近。
林栀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依旧目不斜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近距离接触。但他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有一种清冷的俊秀。
一段不长的路,却仿佛走了很久。
快到复印店门口时,沈倦停下脚步,再次低声道谢:“到了,谢谢。”
“不客气!”林栀笑着摆手,“明天见!”
她看着他快步走进复印店,这才转身离开。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虽然他还是那么沉默,但至少,他没有拒绝她的伞。
这算不算是……冰山融化的一小步呢?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这阴雨的傍晚,似乎也没那么沉闷了。
而此刻,复印店里的沈倦,站在玻璃门后,看着那个撑着草莓雨伞、逐渐远去的活泼背影,久久没有动。伞下那片短暂而干燥的小小空间,和女孩身上温暖的气息,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他沉寂的心底,漾开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