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吸血鬼
一夜无梦。
杰德是被饭菜的香味从床上勾起来的,那是一股热腾腾香喷喷的煎蛋卷味道,闻起来美味得让人想咬掉舌头。
没有窗外的垃圾堆味、没有烟味臭脚味混着烧轮胎似的叶子味、没有酒精混着呕吐物的酸臭味,也没有身上挂着女人在你门前晃来走去的该死的狗屎室友。
推开窗户,就连窗外闯进来的苔藓味都那么清新宜人。一尘不染的洁白墙面、雪白的床单、和这栋房子气质不符的散发出阳光气味的蓬松枕头……要他说,唯一的缺点就是实在干净过头,除开地板和柜子外洁白一片的卧室布置让他有种置身于医院病房的错觉。
而且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昨天的消毒水味。
真是不坏,不,何止不坏,在这么一个环境幽雅安静、室友彬彬有礼,而且月租只要100块的地方过日子简直是太棒、太赞、太好了!昨天的他在签合同的时候犹豫一秒都是亵渎!就连窗外成群的‘呱呱呱’叫着的美洲乌鸦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可亲可爱。
好吧,这里到底为什么有这么多乌鸦。
不过这个问题没在他的大脑上停留太久,因为他的双脚已经遵从本心从三楼客房下到了一楼的客厅。
坐在小矮桌旁的沃尔特向他点了点头作为招呼,小老头看起来脸色红润、精神镬铄,仿佛一个上紧了发条的小士兵,和昨晚幽灵似的样子判若两人。
桌上放着两副锡镴餐具,一副沃尔特正用着,另一副摆在对面,盘子里装的是蘑菇煎蛋卷配烤吐司,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白汽。
“我刚刚打算去叫您,不过想了想还是迟点好,年轻人都喜欢多睡会儿。”
杰德盯着盘子里的蛋卷咽了咽口水。
“早上好,沃尔特先生。”
本来他是管老人叫‘温普尔先生’的,但老人强烈要求他喊他‘沃尔特’。
看着杰德的样子,老人笑了起来。“请坐,这份就是为您准备的。”
‘真的吗’几个字仿佛写在了杰德脸上,他扑向矮桌的样子仿佛是饿了十天的狼,就差眼睛冒绿光了。煎蛋卷十分美味,透着黄油柔软的香气,烤吐司上抹的是酸甜的橘子酱,更是令人胃口大开,亏得他还记得从鼓鼓囊囊的嘴里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感谢之辞以表礼貌。
“……伙食费也需要平摊吗?”良久,就着茶水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的杰德犹豫了一下问道。
这点挺重要的。
老人摇了摇头。“伙食是免费的,反正多做一人份的不多,少做一人份的不少。至于平摊……我想您已经休息好了,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谈谈合同里详细的部分了。”沃尔特伸手从背后不知道哪里摸出了一张合同,杰德扭曲的签名还丑陋地爬在上面。
“水电费,您只需要付四分之一,如您所见,这栋房子比较大,还有冷藏库和地下室,而您平时需要用到的基本只有卧室、厨房和浴室,老爷认为这样分配比较合理。”
天啊,斯托克先生是天使吗?
“房租押一付三,这个您已经知道,也付好了,相信您不会对这个选择后悔。”
怎么可能后悔呢?我要是后悔就让我浑身血流干而死!
“房租之后的每个月一号由我转交给老爷……现在我们谈谈比较特殊的部分。”
特殊?杰德把头探过去。昨天实在太黑了,他根本就没看合同内容,只是想赶快洗个热水澡然后钻进干爽温暖的被子里去,就算是八月份,他也不想露宿街头被蚊子当自助餐咬成猪头。
沃尔特停顿了一下,把杰德上下打量了个遍,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其神色就像是审视一头很肥的猪的屠户。
“身体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要么太胖,要么太瘦,血液都不太健康,您看上去是经常锻炼身体的人,这种习惯很好啊。”
“呃,谢谢?我之前在做记者,到处东跑西跑的,平时我也喜欢去爬爬山什么的……”
“在纽约这个地段能租到这种房子,而且月租还这么低,想必您已经有思想准备了。”
“嗯,呃。”
“房租这么低肯定是有原因的,比如凶宅、闹鬼、器官倒卖……”
“凶宅、闹鬼、器官倒卖。”
“幸运的是我们这里绝不存在以上的问题。”
“那太好了。”
“您只需要。”沃尔特指着合同中的一行小字,“每个月抽600毫升的全血就行。”
“噢,没问题啊,抽……什么,抽血?”
杰德放下啜得只剩个底的茶杯,这早餐茶泡得比他还有工作时陪领导在最高级的店里喝的还好喝。
“抽血。您已经在合同上签好名了,而且,恕我直言,押金是不退的。噢,对了,还有关于花园和冬季除雪的事情,晚些我会教您一些园艺,随便干干就行,您可以权当打发时间。很简单的,不用担心,就是些拔草、浇水、修剪什么的,我年纪大了,有点干不动这些活了。”
“现在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可好了,虽然我还想种点绣球什么的,不过老爷喜欢整齐点的。”老人补充道,随后开始不停地念叨起了有关虫害雪灾以及去年烂根死掉的郁金香‘贝拉’的话题。
“不好意思。”杰德打断了老人对逝去的花的无限缅怀,“请问为什么要抽血?还是每个月一次?拿来抵房租?”
“噢,这个啊。”老人止住了有关花的话头,“是老爷的需要。”
“输血?可是你们知道我的血型吗?万一不匹配怎么办?”
“血型不是问题,等会儿血型仪检测一下就知道了,而且匹配与否也不是问题,只要年轻就行。”
“只要年轻就行??”
“毕竟年轻人身体好,铲屋顶的雪也比较利索,去年我从屋顶上摔下来,折断了腿,结果整个冬天都是雇人处理院子里的雪。老爷可不喜欢那个醉醺醺的家伙啦,我也不喜欢他,他把我的圣诞玫瑰给踩了,还没给我个道歉。”
杰德发现老沃尔特可能是个了不得的话痨,或许是因为屋子又大又冷清,除了斯托克先生也没看见有别的活物住在这里,把老人给寂寞坏了,一遇到能聊天的对象,老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个没完没了。
杰德问出嘴的问题还是没有解答,至少没有能让他明白的解答。
“斯托克先生呢?”他决定换个话题,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有饭吃有床睡,房租低廉,水电便宜,那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不过就是比FDA规定的献血量多了那么一点而已。
好吧,他承认不是多了那么一点半点,或许他该好好补补铁了。
“老爷还在休息中。”
可已经都十点了,或许斯托克先生表面很严肃,其实是个喜欢睡懒觉享受生活的人。
沃尔特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想去叫醒主人吃个早饭的意向,看样子斯托克先生还是个不吃早餐主义者。
老人坐着又和杰德聊了一会儿——主要是老人单方面的聊,随后便端着用过的餐具离开了,临走时还亲切地询问了杰德的饮食偏好。并告诉杰德可以随便乱逛,不必担心变成蓝胡子的新娘,只要别把冰箱里的荷包牡丹种子当零食吃了就行。
***
铛、铛、铛,客厅的大座钟已经敲响八点的钟声,夜幕刚刚降临,整个白天他的好室友斯托克先生都没有从卧室下来,这段时间里杰德逛遍了整间大宅,吃了一顿美味的烤小牛肉,参观了沃尔特的小花园,给自己的二手笔记本充满了电,最后还得知了这个家里没有wifi,只在三楼的仆人房放了台笨重的老式天线收音机,是沃尔特平时拿来解闷儿用的。
此时他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厨房外吃着沃尔特塞给他的一盘烤饼干。既然没有wifi,那他只能抽空去图书馆或者快餐店之类的地方蹭网发发blogger了,自从辞职不当记者后,他就靠着存款和平时写小说的微薄收入过日子,偶尔还会去打点零工什么的,毕竟写小说的收入有时候实在少得可怜,之所以还在写,纯粹是因为现在这样活着还算过得去,或许等什么时候存款见底了,他就会去拉拉货车、上山砍砍木头什么的。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算坏,他乐观地想。
哒、哒、哒。
皮鞋鞋跟叩击木制楼梯的声音把杰德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扯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到一条黑色的瘦长鬼影站在楼梯上,把他给吓了一跳。
“睡得还好吗,老爷?”
“棺材的温度比最佳休眠温度高出了2摄氏度,湿度高了十个百分点。”
棺材?
黑色鬼影——也就是乌必尔·斯托克先生——缓步走下楼梯,他身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黑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和黑色皮鞋,好似屋子外面的大乌鸦。
突然,他停了下来,然后转了个方向猛地快步朝杰德走来,紧皱着的眉头气势汹汹,仿佛要把蹲在地上吃着饼干的年轻人折成四折丢进不可回收垃圾桶。
“不对称。”他听到头顶的声音这么说,然后把他的滑下来的半边薄外套拉了上去,顺带还把靠在墙边的三把梳背椅挪了挪,杰德扭过头去,看到那三把椅子就像是被尺子精确量过一样以同样的间隔摆在那里,就连摆放的角度都跟复制黏贴似的。
“啊……抱歉。”刚刚他把这三把椅子坐了个遍,没想到会引发如此严重的问题。
乌必尔没有理会他,这位刚起床的先生仿佛没睡过觉一样,发型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如同头盔一样紧紧贴在脑袋上。
径直走到冰箱前,乌必尔拉开冷藏柜的门,随后掏出了一个装着深红色液体的透明袋子,那怎么看都像是血袋,上面还用便条贴着几条标签。
“请问这是……什么?”杰德想说血袋,但又有些犹疑。
乌必尔抛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血袋。”说着,他用厨房剪刀剪开了袋子,往里插了根塑料吸管,接着便叼着插着吸管的血袋关好了冰箱门,顺便还用清洁抹布抹了几把摸过的地方。
“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呃,喝这个吗?”漆黑的窗外传来不知道什么生物扑棱翅膀的声音,没有电视的屋子寂静无声,看着乌必尔惨白瘦削的侧脸,杰德心里有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我总得吃饭。“乌必尔言简意赅。
“哈哈,你总不会是吸血鬼吧?今天又不是万圣节,那里面肯定是甜菜根什么的吧?”
“……你不是吸血鬼,对吧?”
“我当然是。”乌必尔瞟了他一眼,“希望你尽量少摄取这类高糖的食物,以免影响血液质量和你可怜的脑袋瓜。我要出门散散步,”他伸出手,“给我手杖。”
“请拿好,老爷。”
杰德抱着那盘黄油饼干,就这么蹲在一旁,良久,他往嘴里塞了片已经凉透的饼干块。
“要不要茶?”沃尔特关切地问道。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