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闻乡子
次日。
小武有些诧异地后退数步,勉强站定身子,对面前那十数名用单纯天真的目光望向他的孩子无计可施。按照第五琳的消息,他来到京畿一处村庄寻找在那里办塾教学的闻乡子,可令他惊讶的是才一进村道明身份,就被十数名求学的孩子团团围住,一个个用无辜的眼神看向他,诘问他先生所犯何事。
听他们的意思,似乎已经有人先行一步带走了闻乡子。
这不应该啊。小武陷入迷惑,他调查闻乡子都是暗中行事,无论是珊难世子案或是云中庄案都已有了盖棺定论,昨日他还随小殷国使臣冥河查阅卷宗,冥河对这案子也没有提出疑义,那试问,除了他还会有谁会来找这个籍籍无名的乡下教书先生?
他有些后悔,本想着为了省事直接穿了官服来查人,谁知倒引起了学生们的怨怼,“昨日就有一群官差二话不说就带走了闻先生,人都没回来,为何今日你们还不依不饶地过来?”
“有了官身就能如此风光吗?说带谁就带谁,说闯哪里就闯哪里!”
“我们虽在乡下,可住的也是天子城墙根,大人就能如此无法无天吗?”
学生们分不清官服的差别,在他们眼中,自己和昨日带走闻乡子的官差就是一伙人,所以才群起而攻之。
“我……”小武左支右绌,难以抵挡学生们如滔滔江水的愤懑,无法,只能道一句“叨扰”落荒而逃。
暮色四合,晚归的村民已经陆陆续续从村口回来。小武不甘心今日无功而返,想着等学生们离开再去探一探私塾,不曾想猛一回头,看到一双乌黑的小眼睛正在不远处的柴火堆后面盯着他。
“我知道你和昨天的老爷不是一伙的,所以我才来找你。”小男孩名叫许十二,也是私塾里的学生,一双小眼睛干净透亮,啃着馍馍和小武面对面坐在石磨边上,“等一会儿我阿爷就回来了,我只能和你说一小会儿话。”他认真地问小武,“你能把闻先生带回来吗?大家都很喜欢他。”
小武哑然无言,他知道闻乡子可能参与了什么,不忍心对这个孩子撒谎,只能支吾道:“我得先知道他去了哪里。”
许十二告诉他闻先生才来他们村里不久,但为人和善,博学广识,很快就赢得了孩子们的尊重,昨天也不知为什么,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突然冲进私塾,二话不说把闻先生拷走,他们眼巴巴等一夜也不见人回来。大家都不相信闻先生这么温文尔雅的人会犯王法,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小武灵机一动,问道:“你还记得,带走他的官差什么模样吗?长相,或者衣饰,都可以。”
许十二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带头的,左边眉目断成两截,而且他好像是个跛子!我看见时心里就奇怪了,一个跛子也能当官吗?”
何武侯。
小武心中一凛,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明明天气不冷,却冻得他禁不住打一哆嗦。这到底是多大的局啊。
他心事重重离开村子,瞥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村口,似乎在等着谁。擦肩路过时看到驾马的马夫,确实又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瑰娘一副马夫的打扮,明艳的容貌盖进大大的斗笠里,抬起笠檐冲他抛了个媚眼,“才多久不见,就不记得奴家了?真是薄情郎。”
小武正襟危坐,浑身崩成一条直线,与他相反,瑰娘倒是自在惬意地很,大大咧咧地学苦力汉粗旷的坐姿,熟练地赶马往熙梁城里走,与风月场里明眸善睐的卖笑人天壤之别。她边赶马边笑:“你不必这么紧张,姐姐又不会吃了你。”
“前辈自然不会吃了我,可是……”在云中庄,她就是瞒着小武暗自行动,这才把庄里的消息传给了师傅,也间接救了他的命。这个女人看起来轻慢风尘,但其实心思缜密,对她不能掉以轻心。
“师傅让您找我的?”小武小心翼翼发问,但他知道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师傅从来不会在完成任务的半途找他,也不会用这种像极了绑架的方式。师傅对他是放心的,知道他事后会事无巨细地禀报,若是他没有把握做的事情也不会贸然行动。
瑰娘瘪瘪嘴,暧昧一笑。
“前辈要把我绑去哪儿呢?”他苦笑发问,手慢慢摸上腰间的剑。
“小家伙,把手放下吧,你不是我的对手。”瑰娘马鞭一抽,差些抽到他脸上,“姐姐我出马,自然是有位贵人要见你。”她剜了小武一眼,不满地嘀咕道,“也不知道你小子哪里来的好福气,先是鄢莳居然肯收你为徒,现在又是那位贵人要见你,别人一辈子攀不上的龙凤,你轻轻松松都遇上了。”
小武哭笑不得,这是好福气吗?他怎么觉得自己就要自身难保了呢。
马车在城门关闭前入城,又一路前行,到了一处府邸的后门,小武愣了愣,有些诧异,不可思议地回头看瑰娘,十五王院?湘王从前的旧宅,这不是还在修缮吗。
瑰娘把斗笠拉低,遮住面容,沉声道:“进去吧,我今日的任务就是把你送到这儿,其他的并不知情。”
小武跳下马车,踌躇了好一会儿,才一咬牙一跺脚走进这座深宅。
十五王院历史悠久,是熙梁城中最有名的王公府邸。始建于殷高宗时期,他将自己的十五个皇子移出深宫,一起教养在这处宅子里,以求兄弟和睦,手足情深,也防止后妃太过干涉皇子的成长,凭子争宠。自此之后,这十五王院就成了皇子们开府建衙前的住所,虽不是所有皇子都教养生活在这里,但历代皇帝断断续续皆有皇子生活在此处。
唐征帝时,十五王院是他的幺弟湘王的住所,湘王之藩后才荒废。目前他重回熙梁,十五王院尚未修缮完成,所以湘王还没有住进去。小武心里惴惴不安,他与湘王素昧平生,也只是上次一面之缘,今夜为何居然是他来找自己?
多想无益,他硬着头皮随小厮走进这深宅大院。
十五王院内草木扶疏,翠绿葱茏,庭院布局巧思细致,幽远静深,远处搭了几个手脚架,应该是修缮的工匠留下的。湘王是个出了名的风雅之人,所住的宅院也充满文人雅气,不落俗套,传说师傅现在住的那挨近宫墙的无名小院还是湘王帮布的院落。
看来这里修缮已经完成大半,处处已重现当年的风雅别致,走过九曲回廊,眼见的临水榭上笙舞歌吹,一名水红色戏服的伶人在中央翩翩起舞,舞姿曼妙,仙人落凡,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伶人踏歌起舞,折腰甩袖,举手投足间凄楚动人,容貌绮丽,无双国色,此乃湘王是也。
他在上边起舞蹁跹,演的正是殷太祖《十八相送》的戏。小武知道这出戏,也在外边勾栏瓦舍看过,但外边的俗戏哪能和今日这场相比?不过一会儿,小武看得如痴如醉,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十八相送》说的就是殷朝开国皇帝太祖殷厘送别心上人回归东泉海的故事。殷厘开国征战十八载,戎马倥偬,不离左右的是一名来自东泉海古夷国的巫女,传说那名巫女在殷厘登基之后拜别帝王,身回故国,殷厘率领十万大军一路相送,从熙梁一直送到东泉海边。最后无路可走,殷厘一人登临海崖,目送载有心爱之人的鲛舟远航碧海,想到此生再也不能见深爱之人的容颜,铁血一生的帝王独自在崖上迎风痛哭,无声泣泪。这“熙梁”城名,就是来自那名神秘但倾国的巫女。一直以来坊间都有不入流的说法,说殷氏男子痴情专一,甚少有风流好色之徒,就是源自他们这位专情的先祖。
外边扮演巫女的伶人常把她化作一名妩媚倾城的祸水,千娇百媚,让所有男人痴迷不忘,但湘王的这位巫女,国色但清冷高贵,与心爱的男人诀别时,戚戚不舍但决绝毅然。登上鲛舟回望殷厘时,目光哀婉却决绝,让人一看便知,她与此生挚爱的男人已经到了诀别的时刻,她会悲伤难过,但不会回头。
最后一折,湘王一袭水红长衣,与扮演殷厘的伶人回首告别,目光凄婉,但一别之后再不回头,一人伶仃落场,宛如当年那名巫女再世,独自消失在碧海蓝天间。歌吹慢歇,余音绕梁,小武久久不能回神,为这二人隽永绵长但求而不得的爱意湿润了眼眶。
“啪,啪,啪……”小武不禁鼓掌。
过了一刻钟,水榭上的伶人收拾乐器纷纷退场,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貌美男子从后台走出,长身玉立,正是方才扮演巫女的湘王殿下。
小武急忙行礼,湘王抢一步扶起他,喜形于色:“我遇上知音了?”
“殿下折煞微臣。”小武急忙道,“微臣习武粗人,只是附庸风雅罢了。”
湘王笑道:“我看到你落泪。”
“是,殿下今日一折,胜过外边千万折。无人能演出她的清冽傲骨,无人能看出她的孑然孤寂,非臣是殿下知音,而是殿下是她的知音呐。”
湘王喟然叹息:“只恨我生晚百年。”
相传那位和熙梁城同名的巫女足智多谋,擅用古夷国秘传的法术,随太祖出生入死,亦多次救太祖于危难。她若是男子,便是定国砥柱,她若是女子,也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惜她不是男子,也因为异族身份无法成为皇后,身怀屠龙术却只能只身归空海,谁不会惋惜痛伤呢?她的不甘,她的毅然决然,她的悲痛,后人只能通过史书寥寥的只言片语揣测了。
小武想到自己的师傅,她亦是女流,但总归比当年那位巫女好些,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是陛下的左膀右臂,也坐到了无人能质疑的位子。
“武参事饿了吧?今日匆匆忙忙请参事来,宫中不便,只好请来此处,寒舍陋屋,礼数不周,万望莫弃。”湘王笑容得体熨帖,下人礼数周到地请他入水榭,里边已经布好饭菜。
“都是些粗鄙家常菜,武参事见笑。”小武看到满桌珍馐被他叫做“家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微笑以对。
人人都说,陛下和湘王这一对叔侄眉目五六分相似,可二人性情却是天差地别。陛下英姿勃发,气质刚强,令人望而生畏,而且脾气古怪,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湘王多近女相,温和有礼,高雅持重,礼贤下士,无论对方出身品性如何都能以礼相待,所以他在朝廷中人缘甚好,许多老臣都对他赞不绝口。
“言归正传,今日请武参事前来,实有要事。”湘王举杯,小武亦举杯,喝进嘴里却发现不是酒,而是葡萄果汁。他心里讶异,想到鸩羽卫明令公务中不得饮酒,也感激湘王的妥帖照顾,不免对这人又多了几分好感。
“殿下不妨直言,微臣洗耳恭听。”他道。
小武听完,手边的珍馐已经索然无味,他看向那几盘几乎没动过的菜肴,再也没有胃口多吃一口。倒是那湘王,如释重负一般,神色愉悦地大快朵颐,又变成那个万事不挂怀,沉迷酒色舞乐的纨绔藩王。
这气氛尴尬地僵持着,直到有一名管家装扮的人匆匆走过九曲回廊来到水榭,他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人小武精神一振——师傅。
湘王放下酒杯哈哈大笑,看向小武逗趣道:“你看看,你师傅来问我要人了。”
小武耳朵烧得红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往自己嘴里夹东西,眼神忍不住瞟向走向水榭的白衣背影,果真是师傅,步履匆匆,看起来是生气了。
湘王倒是很兴奋,斜倚在凭几上,好整以暇,翘首以待,脸色的笑意快要遮不住,“如果不是我拐来你的爱徒,只怕你都不会再踏进我这院子。”
鄢莳站在小武身前,先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武被瞅得发毛,心虚地又低下头。擅自和亲王私下见面确实是朝中忌讳,尤其是这个人,陛下对他讳莫如深。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低声发问,语气倒也平静。小武听出了平静语气之下的波澜起伏,静水深流,她在生气。
湘王微笑点头。
剑拔弩张时刻,一名侍女突然端了碟米黄色的精致糕点上前,湘王亲自接了糕点,款款走到鄢莳面前,拿出一块递给她:“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不会愿意坐下一起吃饭,所以让人提前做了你喜欢的桂花糕,垫垫肚子?”
鄢莳没有动作,只是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糕点,花香馥郁,确实是用了心思的。
“陛下多疑,湘王殿下恕罪。”她淡淡出口,没有接湘王的糕点。
湘王也不尴尬,也不恼火,只是微笑着将糕点放进碟子,拍拍手,又有一名侍女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上前,这次他不再给鄢莳,而是直接放到了小武的案上。“我也知道你大概不会接,所以让他们提前打包了一份,让武参事替你带回去慢慢品尝。”他又补充道,“这可是山南郡陈酿桂花蜜做的糕点,熙梁城这个季节是吃不到的。”
鄢莳看看他,叹道:“看来今日殿下是非要我承这份情了?”
湘王依旧笑得温柔和煦:“我这里任你进出,说‘承情’未免见外。”
无奈,鄢莳给了小武一个眼色,他即刻明白师傅是让他带着食盒离开。“今日叨扰,殿下勿怪。不过还是希望殿下明白,陛下虽然知晓此事,但并不愿意看到你我二人私交过甚。”她顿了顿,“为我好,更是为你好。”
说罢,她带着小武行礼,转身欲离开。
湘王突然叫住他们,“鄢卿留步,瑰娘虽愿意帮我做点事,但这些年对鸩羽卫忠心耿耿,今后亦如是,万望莫究。”
鄢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小武看到她嘴边泛起一个古怪的冷笑,“湘王殿下真是把鸩羽卫当成自家了,想支使谁就支使谁。”
湘王甩甩衣袖,环顾了一下水榭四周明里暗里的下人,也笑道:“我这十五王院不也一样吗?彼此彼此。”
小武听得一身冷汗,莫非他们二人都在对方的身边埋了暗线?这不说让陛下知道,即便是让三卫的人知道也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