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星河影动:第10章 云中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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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云中庄

至于师傅是如何得知这个地方的,她并没有明说,但小武也大致能推测,她是何等人物,任何宵小鼠辈岂能瞒过她的双眼。许是她早已察觉这个组织的存在,但一直按兵不动,直到这次珊难世子一案借机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她写下的三个字,正是云中庄。

这是江湖人士建在熙梁城郊的一处田庄,听闻庄主慷慨任侠,仗义疏财,在江湖中很有名望。江湖人不涉朝堂事,这本是约定俗成的铁律,缘何他偏偏想不通要和渭王遗党纠缠在一起。小武想,一探便知。

因涉及江湖事,小武请来了五卫一位代号“鬼”的人与他同往。五卫人作风率性,不拘小节,不似三卫般严谨细密,听闻他要请人协助,那管事的五卫长随机在一堆名刺中摸出一块,看看上边的名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丢到桌面。

“此人如今不在卫里,你要去往何处,我可传信让人来寻你。”五卫长懒道。昨日休沐,他宿醉未醒,说话时酒气冲鼻。

“我……”小武想起师傅的叮嘱,改口道,“八国书社人去楼空,三卫一直关注官道上的消息,我想江湖消息或许比官道灵通,所以想出城打探打探。”他意味深长地笑,“若能先拔头筹,比三卫更快些查到那些人去处……”

五卫长了然于心,嘴角弯出轻蔑的坏笑:“臭小子,年纪不大,心思不浅。”传说三卫和五卫一直不对付,看来是真的。

“你出南城,那边往来商旅多,江湖人也不少,还有,”五卫长拈起那名刺,“可以顺路去找她。”

“他?”小武不解。

“她。”五卫长拿起桌上毛笔,放嘴里舔湿笔芯,潦草写下一个地名,将名刺甩进小武手里,“就这个地方,拿名刺去才不要钱。”他嘿嘿坏笑一声,张着被油墨涂黑的舌头,“不然你这小年轻进去,非脱层皮才能出来不可。”

小武拿过名刺,脸不自觉地红了,只见背面赫然写着“忘忧楼”。

他知道忘忧楼,熙梁南城最有名的妓馆,听说里边不仅有官妓,还暗收了不少私妓,甚至还有买卖奴人的勾当。藏污纳垢,因着背后的人权势大,官府想管也管不了。反过来想,此地往来商客云集,三教九流,更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鸩羽卫在此处安排眼线也不足为奇了。

忘忧楼,小武还没有进门,就闻到里边浓郁的香甜味道,数名衣着暴露的女子挥舞着沾满花粉的绢帕在门口招揽顾客,见小武踌躇不进,她们是何等有眼力的人物,只消对上一个眼神,便有两名女子一左一右地簇拥在小武两侧,冲他妩媚调笑。

她们一近身,小武更觉着这股味道香甜得直冲天灵,舌根俨然泛起苦味。虽然知道这里是名副其实的脂粉堆,但他此刻更宁愿回到臭烘烘的队舍。被两名女子“挟持”着,他宛如一具牵线木偶,动也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往对方身上瞟去,生怕落下登徒子的名声。

他被簇拥着进门,里边人声鼎沸,顾客往来如云,楼中天井处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灯笼,上边龙飞凤舞的“忘忧”二字据说还是出自某位大文豪的手笔。里边被各种香味熏得暖洋洋的,夹杂有数百种不同女人的熏香,味道驳杂,辅以美酒佳肴的香味,大杂烩在一起,便形成了这种令人头脑混沌,香甜到醉生梦死的奇特味道。

在这里醉生梦死下去,或许是真能“忘忧”的。

小武婉拒了各种女子们抛来的媚眼,他讷讷地对那引客的小卒说:“我来找鬼先生。”

“鬼?什么鬼?我们这儿只有女人和色鬼。”旁边一名女子似乎是这里有些地位的,说话语气也跋扈了些。

小卒急忙过去耳语,那女子恍然大悟,上下打量着小武,目光让他相当不自在。“噢,原来你说的是瑰娘,行吧,随他走。”说毕,涂满丹寇的红指朝某个方向一指,留下一个鄙夷的笑容,施施然离去,她身上的香味依旧停留在原地徘徊不散。

“怎么?见奴不是花魁、头牌,有些失望?”

暖阁里,一名身着紫衣的娇媚女子给局促不安的小武递上一盏茶。眼前的女人莫约四十多岁,脸上施着厚厚的粉黛,五官尚算美人属,不过眼睛和嘴角边上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那是无可避免的岁月痕迹。尽管如此,举手投足间千娇百媚,可见是风月场做惯了的女人,依稀能想象二八佳龄颠倒众生的风光。

被叫“瑰娘”的女人见小武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发出一声冷笑,“奴已徐娘半老,与外边那些风华正茂的小娘子是比不上的。”

“不不,”小武急忙否认,“晚辈不是这个意思,晚辈失礼了……”他咽咽口水,有些谨慎地开口,“虽然冒昧,但晚辈还是想多谢前辈,这些年帮卫中不少的忙。”

瑰娘神色松动了些,知道他与外边那些只知道酒色的花花公子不一样,也是,能被鄢首领亲自收作徒弟的人又怎会是庸碌之辈。她微笑,“说起来,许多年不曾见过首领,若小公子回去,请替奴向她老人家问安。”

“晚辈定会转达。”小武拱手。

“说说吧,”瑰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你来找我何事。”

“这事儿啊,有点难办。”瑰娘涂满丹寇的指甲轻点自己的额头,黛眉微皱。

小武不解,急忙发问。按理说他们五卫涉江湖事,能让他们都觉得为难的事情,这云中庄庄主究竟是何许人也。

“晚辈知晓,这位庄主在江湖中名声显赫,若是前辈怕开罪江湖人士,晚辈就……”瑰娘连连摆手,捂着嘴偷笑,眼睛笑成一条缝,尽管年纪大了,一颦一笑间依旧风姿绰约,妩媚风尘。

“再显赫也是普通的江湖人,我们五卫还不至于动不起。他……”瑰娘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位庄主可是鄢首领的朋友啊。”

啊,这……小武沉默了。和师傅是朋友,也就意味着他或许也和陛下相识。怪不得师傅隐忍这么许久都按兵不动,怪不得师傅会把这件事交给他办,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师傅啊师傅,你可把弟子祸害了一把。

眼看小武的脸色由红转白,瑰娘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如何?还敢不敢去?你可知,若是这样到云中庄,真能查出些什么倒也罢了,若是一无所获,庄主追问下来,鄢首领那只千年狐狸可是会把你推出去的哦。”

她从容地翘起雪白如玉的长腿,好整以暇:“姐姐我倒是无妨,只是个听差办事的人。”

小武眼神转了又转,当即下定决心:“有劳前辈,师傅交代的事情我是一定要完成的。”

“哦?”她微扬下颌,露出赞许的目光,“有决断、有忠心,怪不得她会青眼于你。”

“你派那小家伙去云中庄了。”皇帝语气很平,这不是疑问,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鄢莳研墨的手一滞,点头默认。没什么可说的,她的一举一动自然有人会让皇帝知晓,她不必再多费口舌去狡辩。

“……”殷炎有些不悦,但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折子上斥责的几句话写得更加语气激烈了些,鄢莳知道那是写给她看的。

“庞云中于我们有恩情,阿莳,莫不是你要让朕也变成那种背信忘恩之人?”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鄢莳依旧沉默。当年在西塞,他们被围困在鹞子堡三月,弹尽粮绝,是这个经商的生意人雇西塞牧民挖掘了地道将粮草弓箭送进堡才将他们救出险境。当时殷炎就将自己的腰带赠送给庞云中,应允日后若是有人持此腰带相见,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罪,他必定报还。殷炎记得,她又怎么会忘记。

只是——“他有嫌疑,尚未有确凿证据,陛下不必多心。”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殷炎停下笔,静静凝视鄢莳。她垂眼颔首,模样无比乖顺,这么多年她的相貌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当年的少女模样,只是心呢?他已经看不见从前那个善良正直,倔强骄傲的阿莳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气:“若是你没有把握又怎会派出那小家伙去查?你呀你,有时候朕确实后悔,是否鸩羽卫对你来说担子太重,不该让你一个女子去背着。”

“陛下!”鄢莳突然伸出手,握上了殷炎的手背,她的手很冷,像一块冰,但她的眼神极为笃定,带着某种莫名的——热忱?“能得陛下信任重用,臣非常高兴。”

殷炎一时语滞,只能反握上她的手,幽幽叹出一口浊气。

小武和瑰娘坐在前往云中庄的马车上。这庄子建造在京畿之地,官道之旁,依山傍水,往来车马也非常方便,据说在京畿的江湖人若是出了事,只要来云中庄递帖相求,庞庄主都会伸出援手。凭借这庞庄主的善人名声,云中庄的生意亦是做得风生水起,富甲一方。

庞庄主名声很大,小武来之前已经打听得七七八八,这段路他更愿意听瑰娘说些鸩羽卫中的往事。

瑰娘算是卫中的老人,师傅重建鸩羽卫之初她便加入了,算来也有十数个年头。据她说,她原本也是出身世家,渭王时家族覆灭,她同几个姐妹被卖掉充妓,是师傅他们光复熙梁后将自己救出地狱,也是无处可去才毛遂自荐去忘忧楼做探子回报她的恩情。说到这儿,瑰娘一直含笑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凝重,她看向自己艳红的指甲,用低沉的声音说自己的父亲最为重视家风门楣,若是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知道自己的勾当,只怕黄泉之下还要追着她打。

“不过,若是他老人家能活过来,打死我也甘愿。”她又抬头摸摸脸,确认自己没有垂泪,露出微笑。

她又说,鄢首领十几年倒是一直没变过模样,也不知是驻颜有方,还是真的无欲无求。她给大家的感觉就总是像一位冰冷冷的仙子,误入凡尘来游戏一番。小武说对啊,我也有这种感觉,第一次见师傅时,就觉得她是上天派来救自己的仙女。

“她可不是仙女,”瑰娘含笑,“可没有像她那般铁血冷情,满手鲜血的仙女。”

小武咽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师傅杀了很多人吗?”

“也不能说多不多吧。”瑰娘似有若无地笑,言语之间多了一些敬意,“两军交战,你死我活,像她那样的人若手上不沾血不可能活得过唐征七年之变。当今陛下登基以后,朝局混乱,四野未平,她若不使用点雷霆手段又怎么能服众?”她顿了一下,“不过打过荻族的那一场战役以后她便不怎么在人前走动了,杀的人也少许多……”

瑰娘的话还未说完,马夫勒马一停,车厢里两人都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倒。小武走出车厢看看情况,只见通往云中庄的山路上已经拦了几个拒马,数十名家丁打扮的人站在路口摆龙门阵,已有好几人被他们劝返。

发生何事?小武跳下车正准备和家丁了解情况,正在此时,一声马嘶从官道上传来,旋即远处烟尘滚滚,似乎有大队人马飞驰逼近。小武的马夫急忙驱马避让,那些家丁也顾不上小武,紧张地搬动拒马,乱成一锅粥。

小武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眼见尘土愈来愈近,他被一个家丁拉到路边,“你不要命了,大小姐的马你也敢拦?”

说罢,马嘶风停,为首的竟然是一名长发飘飘,青春靓丽的粉衣少女,高举起手里的马鞭,身后的数十人皆整齐划一地勒马,堪比军队整饬。少女跳下马,快步走到为首的家丁面前,扬起下巴问:“我父亲呢?”

家丁忙不迭地回答:“回大小姐,庄主已经备好酒菜等您回来接风洗尘,您看,今日一早他就让小的们下山拒客,就专门等您回来呢。”

少女从鼻腔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转眼瞥见一旁的小武一行人,将马鞭指向他们,“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赶紧走。”

家丁正准备走过去拒客,之间从小武的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纤细涂满丹寇的手,上边拈了一块木牌,正是小武从鸩羽卫拿来拜访瑰娘的名刺。“劳烦通禀,忘忧楼瑰娘求见庞庄主。”声音娇媚,风尘味十足。

眼见得那庞大小姐的脸色变得又红又白,想是生气了。

那家丁恭恭敬敬接过名刺,仔细端详看了又看,最后只好回到庞大小姐身边同她耳语些什么。大小姐气恼,一跺脚就翻身上马狂甩马鞭,同她的千军万马往山门疾驰而去。

家丁小跑回来陪着笑:“贵客见谅,请贵客入庄,小的这就回去通禀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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