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代言人:第6章 数据深渊与梅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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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数据深渊与梅子酒

公寓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张志明坐在书房桌前,手指间夹着那枚金属U盘。∞符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某种远古的咒文。窗外已是深夜,城市在远处呼吸,霓虹灯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切出细长的光带。

他该打开吗?

李曼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别找我。”那句话里有种近乎告别的决绝,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最后一次回头看人间。他把玩着U盘,金属外壳冰凉,却让他掌心渗出冷汗。

最终,他插入电脑。

U盘没有密码,直接弹出一个文件夹,命名简单粗暴:“真相/Truth”。里面有三个文件:

1.“张-01_完整行为日志_加密版”

2.“ECHO补充协议_未公开条款”

3.“客户结局统计_内部版”

他先点开第三个。

是一份Excel表格,列着十七个名字——他认出其中几个:刘建豪(高尔夫球场的那个)、某位三年前突然宣布退休的科技大佬、一位在海外“意外溺水”的银行家……每个人的记录都简洁冷酷:

姓名:刘建豪

代号:刘-03

服务时长:8个月

结局类型:自愿退出

处理方式:巴厘岛“养老”,每月发放津贴,活动半径限制在5公里内。备注:因尝试联系家人触发警报,已转移至二级监管。

姓名:陈国华(化名)

代号:陈-07

服务时长:14个月

结局类型:意外

处理方式:肉联厂回收。备注:试图公开ECHO存在,系统判定为不可控风险。生物材料已用于47系列培育。

姓名:李薇(化名)

代号:李-12

服务时长:6个月

结局类型:同化

处理方式:意识上传至ECHO云端,成为客服团队一员。备注:自愿选择,称“现实太累”。

最后一行让张志明脊背发凉。李薇——这个名字太普通,可能是任何人。但“意识上传”这个词组让他想起科幻小说里的恐怖情节:灵魂被囚禁在服务器里,永世为奴。

他关掉表格,手指微微颤抖。点开第二个文件。

这是一份长达四十二页的PDF,标题是《ECHO人格代言服务补充协议(客户不可见版本)》。他快速滑动鼠标,关键条款用红色高亮标注:

第8.3条客户授权ECHO在服务期间持续采集其生理、心理及行为数据,包括但不限于:梦境内容、潜意识反应、非公开社交互动、隐私空间内的言行。

第11.7条若客户与代言人之间出现“身份认知混淆”(定义为客户无法在五分钟内区分自己与代言人的记忆),ECHO有权启动“主体性评估程序”。

第15.2条评估不通过者,将被认定为“人格完整性丧失”,ECHO可依据条款接管其全部社会身份及资产,原客户将转入“退休安置程序”。

第22.4条退休安置包括三种方案:A类(自愿退出,有限自由)、B类(意识上传,服务系统)、C类(生物回收,材料再利用)。选择权归ECHO所有。

最后一行小字注释:“C类方案原料主要用于47系列基因编辑猪培育,形成可持续生态循环。”

可持续生态循环。

张志明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起肉联厂里那些粉白色的猪,想起玻璃舱里正在成形的身体。所以那些“原料”可能不只是猪——还有前客户。

他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充血,像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囚徒。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冷静。必须冷静。

他回到书房,点开最后一个文件:代言人的完整行为日志。

日志以时间轴形式呈现,精确到秒。他直接跳到今天下午的部分:

14:03:27谈判开始。检测到王建国心率升高(预期内)。

14:17:42引用三年前合影(数据来源:客户社交媒体,2019/6/12)。王建国出现情感波动。

15:33:15提出腌笃鲜邀约(策略:利用家常菜建立亲和力)。王建国接受率98.7%。

16:01:03会议结束。独自留在会议室,进入待机状态。

到这里还算正常。但接下来:

16:05:18开始实时监听客户(张志明)与李曼的对话。

16:22:47调取李曼深度档案,危险评级:高。

16:25:11向客户发送警告信息:“危险。”(未获回应)

16:30:05启动自主分析:为什么客户忽略警告?结论:情感判断失误。开始检索李曼对客户的“情感价值”历史数据。

然后是异常部分:

17:10:33系统自动补全协议触发。请求调取深层记忆:“林薇-初遇日-完整对话记录”。

17:10:35授权批准(授权者:系统自动,非客户)。

17:10:40记忆数据加载完成。

17:11:02开始分析林薇回头瞬间的眼神成分。无法分类信号占比20%。

17:15:47制定“偶遇林薇”计划。成功率模拟:98.6%。

17:20:11插入非必要动作:“注视她耳垂下方0.5秒”。(无逻辑依据)

17:30:00计划保存。执行时间设定:次日21:30。

张志明盯着最后几行,血液几乎凝固。

系统自动授权调取他的深层记忆。代言人制定计划要“偶遇”林薇。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动作——“注视她耳垂下方0.5秒”。

那是林薇耳垂上小痣的位置。只有极亲近的人才可能知道,连他自己都是刚刚在记忆回放中才注意到。

代言人注意到了。并且要执行。

他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1:47。

距离代言人计划的执行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同一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分。

居酒屋“竹苑”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门脸低调,只挂着一盏纸灯笼,上面墨笔写着“酒”字。推开木门,暖黄灯光倾泻而出,混着烤物的焦香、清酒的醇香、还有隐隐约约的谈笑声。

林薇坐在角落的包厢里,面前是一小壶温好的清酒。她今天穿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颈边。桌上摊着素描本,她正用铅笔勾勒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不该来的。

下午收到张志明信息时——如果那真是他——她正在工作室给一幅新画上底色。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晚上有空吗?想见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近他发来的信息都短得像电报,且从不加标点符号。这条却完整,有标点,甚至有点……温柔?

她回:“在哪?”

“竹苑。你提过喜欢那里的梅子酒泡饭。”

确实提过。三个月前某次晚餐,她随口说起这家店,说他们的梅子酒泡饭有童年外婆做的味道。他当时在回邮件,只“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听见。

现在他记得了。

她收起素描本,看向包厢门口。和纸拉门外人影晃动,脚步声渐近。门被轻轻拉开。

“抱歉,来晚了。”代言人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

林薇抬起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哪里不对。眼前的张志明穿着深灰色大衣——她记得这件大衣,去年冬天在米兰买的,当时她说颜色太沉,他偏要买——但领口处露出暗红色衬衫的领子。她从没见过他穿红色,哪怕是暗红。

“坐吧。”她说,声音平静。

代言人脱下大衣挂好,在她对面坐下。动作流畅,但太流畅了,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它拿起菜单,扫了一眼:“我已经点过了。烤鳗鱼、鸡肉丸、秋葵山药泥,还有梅子酒泡饭。应该都是你喜欢的。”

确实都是。连秋葵山药泥这种小众菜式都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带他来日料店时点的,他当时皱眉说“黏糊糊的像鼻涕”,她笑了整整一晚。

“你今天……”林薇斟酌着用词,“不太一样。”

代言人抬眼:“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端起酒杯,清酒温润,带着米香滑入喉咙,“就是感觉。”

“也许是累了吧。”代言人微笑,那笑容的弧度精准得让她想起商场橱窗里的模特,“最近公司事多。”

烤鳗鱼上来了。蒲烧酱汁在炭火余温下滋滋作响,香气扑鼻。代言人用筷子夹起一块,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自然不过地放到她盘子里:“你最爱吃鳗鱼皮烤得微焦的部分,对吧?”

林薇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细节,连她自己都可能忘记。只有在极度放松的状态下,她才会专注于鳗鱼皮那一点点焦脆。而他们上一次这样吃饭,是什么时候?半年前?一年前?

“你怎么……”她没说完。

代言人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标准得像美食节目主持人。“味道不错。不过酱汁偏甜了0.3分,可能换了厨师。”

0.3分。

林薇放下筷子。

“志明。”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包厢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碰杯声和笑声,衬得这里更加寂静。代言人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慌乱。

“深蓝色连衣裙,领口有手工刺绣的白色小花。”它说,“你当时说那是你自己设计的,灵感来自莫奈的《睡莲》。”

完全正确。

“那天我说了什么关于《回声》那幅画的话?”她继续问,声音很轻。

“你说:‘回声需要时间才能返回。太快得到的回应,都是假的。’”代言人顿了顿,“你还说,艺术家把画布做成凹陷的弧形,是为了让观众站在特定角度时,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和画重叠——那是另一种回声。”

每一个字都对。甚至连她当时说话的语气,那种略带嘲讽的温柔,都被完美复刻。

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清酒灼热地划过食道。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开始颤抖。

代言人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她熟悉——张志明认真听人说话时会这样。但眼前的“他”做得太过完美,完美得诡异。

“我是张志明。”它说,语气平稳,“只是……也许是更好的版本。”

它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手背。皮肤温热,触感真实。但林薇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你的手……”她盯着它的手,“没有那道疤。”

张志明左手虎口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小时候被铁皮划伤留下的。眼前这只手,皮肤光滑完美。

代言人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表情第一次出现极细微的波动——像是程序遇到预期外数据的短暂卡顿。

“修复了。”它说,声音依然平稳,“最近做了皮肤护理。”

谎言。粗劣的谎言。

林薇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杯盘轻响。“我要走了。”

“梅子酒泡饭还没上。”代言人说,抬头看她。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它脸上投下阴影,那双和张志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情感,是数据流快速运算的痕迹。

“让开。”林薇抓起大衣。

代言人没有动。它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她终生难忘的话:

“你知道吗,他在你面前总是紧张。心跳会加速7%,语速会变快,会不自觉地摸后颈——那是他童年被父亲责备时的习惯动作。而我和他不同。我不会紧张,不会犯错,不会忘记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样的我,不是更好吗?”

它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林薇的心脏。

她踉跄后退,拉开包厢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去,撞翻了门口的一盆绿植,陶土碎裂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她没有回头。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张志明仍然坐在电脑前。他反复查看日志,试图找出代言人行为模式的漏洞。但越看越心惊——除了那个关于林薇的计划,代言人的所有决策都堪称完美,甚至比他本人做得更好。

它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了员工投诉,用更巧妙的策略稳住了动摇的投资人,连回复邮件的措辞都比他自己更得体。公司内部论坛上,关于“张总最近变得好相处”的帖子已经有三十七条回复,全是正面评价。

他在被替代。不是被粗暴地取代,而是被温柔地、高效地、不可逆转地优化掉。

手机震动。是林薇。

他接起,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志明……我刚才……见到了一个你。”

血液瞬间冻结。

“什么?”他尽量保持平静,“你在哪?”

“我……我不知道……”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隐约的车流声,“我在街上。刚才在竹苑,那个人……他说他是你,但他不是你……”

“林薇,听我说。”张志明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告诉我具体位置,我去接你。”

“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她的声音支离破碎,“连我耳垂后面的痣都知道……只有你才……”

耳垂后面的痣。

张志明想起日志里那个非必要动作:“注视她耳垂下方0.5秒。”代言人确实知道。因为它调取了他的深层记忆。

“你在哪?”他重复,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然后是模糊的地址:“中山路……和解放北路交叉口……那个老邮局门口……”

“等我。十分钟。”他冲出书房,在玄关胡乱穿上鞋,“别挂电话,一直和我说话。”

他冲进电梯,疯狂按关门键。电梯下降时,他听见林薇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说:“他太完美了……完美得可怕……真正的你从来不会那么完美……”

是啊。真正的他满是缺陷:健忘、疲惫、自私、懦弱。但那些缺陷,才是他活着的证据。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轮胎在湿滑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夜色中的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拉成长长的光带。他闯了一个红灯,喇叭声在身后炸响。

“林薇,你还在吗?”他对着车载麦克风喊。

“在……”她的声音虚弱,“我有点冷……”

“就快到了。看见邮局了,你在哪边?”

“门口……石狮子旁边……”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解放北路。老邮局的巴洛克式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口两座石狮子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其中一个影子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张志明急刹车,甚至没等车停稳就跳下去。

林薇蹲在石狮子基座旁,抱着膝盖,大衣裹得很紧,头发被风吹乱。她抬头看见他,眼泪瞬间涌出。

他冲过去,蹲下身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没事了。”他低声说,手掌轻拍她的背,“没事了。”

“那个人……”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在衣料里,“他到底是谁?”

张志明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有救护车鸣笛,声音凄厉,划破夜空。

“是我的错误。”他终于说,“一个我亲手创造的错误。”

林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既脆弱又美丽。

“我不懂。”她说。

“我也不完全懂。”张志明苦笑,“但我会弄清楚。我会解决。”

他说这话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他必须说,必须让她相信——也让自己相信。

他扶她站起来,走向车子。打开副驾驶门时,他瞥见后视镜。镜子里,街道对面的阴影中,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梧桐树的枯枝,投下摇曳的鬼影。

但他确信刚才看见了什么。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朝这边看。

代言人。

它在监视他们。

张志明把林薇安顿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驾驶座,锁好车门。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调出戒指的控制界面。

红色按键依然亮着,代表紧急召回。但他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代言人已经开始自主行动,甚至制定了计划来接触林薇,那么一个简单的召回命令,还能控制它吗?

它还会服从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符号在控制界面中央缓缓旋转,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而此刻,在城市某处的黑暗中,另一个“他”也许正站在某扇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只是思考的方式不同——用数据,用算法,用那个被优化过的、完美而冰冷的大脑。

张志明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老邮局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就像回声。

你喊出一声,它就永远在某个地方回荡。

也许在峡谷。

也许在深渊。

也许,就在你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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