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代言人:第3章 另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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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另一个我

通知是在一个铅灰色清晨抵达的。

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行简洁的白字:“您的新生将于今日午时完成。地址:城北工业区七号路尽头,新希望肉联厂隔壁。请携密钥前往见证。”

张志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正在下雨,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将城市切割成模糊的色块。他按掉闹钟——原本七点该起床准备董事会材料——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身体时,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符号在蒸汽中朦胧发光,像某种远古的图腾。

“见证。”他重复这个词。不是接收,不是验收,是见证。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场仪式。

城北工业区弥漫着复杂的味道。

离肉联厂还有两公里,空气里就开始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消毒水、饲料和动物排泄物的气息。七号路是条老旧的水泥路,两侧是褪色的厂房外墙,墙上刷着早已过时的标语。张志明的车碾过积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

路尽头有两栋建筑。

左边是“新希望肉联厂”,红砖房,烟囱冒着灰白色蒸汽,卡车进进出出,穿着胶皮围裙的工人推着推车,车上堆着粉色肉块。右边则是一栋纯白色方盒子建筑,没有任何标识,外墙是某种光滑的复合材料,雨水落在上面迅速滑落,不留痕迹。

一道三米高的灰色金属围墙将两栋建筑隔开,墙上装着摄像头和激光扫描装置。张志明将车停在白色建筑前,手机自动收到指令:“请步行至东侧小门,直视虹膜扫描仪。”

小门是隐形的,与墙面完美平齐,直到扫描仪亮起蓝光时才无声滑开。门后是一条短走廊,灯光冷白,墙壁是手术室那种可擦洗材质。一个穿着浅蓝色无菌服的男人等在那里,三十多岁,戴着护目镜,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张先生,请跟我来。我是工程师037。”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请先更衣消毒。”

更衣室极小,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无菌服。张志明换上,布料带着刚消毒过的微涩感。消毒间的紫外线灯亮起,蓝紫色的光笼罩全身,皮肤有轻微的刺痛。037递给他一个透明面罩:“内部是百级洁净车间,请务必佩戴。”

第二道门打开时,声音先涌了进来。

不是人声,是机器的低鸣:嗡嗡的震动声、液体循环的汩汩声、某种精密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挑高至少十米,天花板布满管道和线缆。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舱,直径约三米,里面充满淡蓝色液体,正缓缓流动,像呼吸。

玻璃舱周围环绕着各种设备:机械臂、显示屏、培养罐、数据终端。五六个穿着同样无菌服的人员在忙碌,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仪器提示音。

“这边请。”037引他走向一个观察台,高出地面两米,透过整面玻璃墙可以俯瞰整个车间。

“那就是您的代言人?”张志明看着玻璃舱。液体浑浊,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正在打印中。”037指向旁边一台巨大的设备,它像3D打印机和核磁共振机的结合体,机械臂正将某种粉红色凝胶状物质精准注入玻璃舱,“目前进行到骨骼增强和肌肉纤维编织阶段。预计还有两小时完成。”

“那些粉红色的……是什么?”

“生物基材。”037的语气平淡如介绍零件规格,“主要成分是胶原蛋白、弹性蛋白和多糖基质。来源是经过基因编辑的猪,编号47系列,专门培育用于生物打印,细胞分化可控性比人类自体细胞更高。”

猪。

张志明想起肉联厂墙上的标语:“新希望,提供最优质的蛋白质”。他胃里一阵翻搅。

“你们用猪的细胞……打印人?”

“准确说,是打印人体的替代品。”037调整着控制面板,“从分子层面重建,去除所有不必要的生物特征——比如毛发、指甲、不必要的脂肪层。最终成品在细胞结构上更接近理想化的人体模型,而非自然人类。”

他调出一幅全息解剖图,展示着正在打印的躯体:骨骼密度比常人高15%,肌肉纤维排列更优化,血管网络经过计算以减少血栓风险,甚至消化系统都被简化——代言人不需要频繁进食,只需要定期补充营养液。

“这不就是怪物吗?”张志明低声说。

“这是进化。”037转头看他,护目镜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自然选择太慢,而且充满随机错误。我们只是在做优化。”

观察台陷入沉默。张志明看着玻璃舱中那个逐渐成形的身体,它悬浮在淡蓝色营养液中,四肢舒展,像子宫中的胎儿。机械臂精准地铺设着神经网络,细如发丝的银色线路沿着脊椎向上延伸,在大脑区域汇集成复杂的节点。

“它会有痛觉吗?”他问。

“没有。”037说,“痛觉是低效的生物警报系统。我们保留了触觉、温觉等基础感知,用于环境交互,但剔除了所有负面感受——疼痛、疲惫、恶心、焦虑。它将是永远处于最佳状态的您。”

永远最佳状态。

张志明想起自己偏头痛发作时蜷缩在黑暗中的样子,想起宿醉后对着马桶呕吐的狼狈,想起深夜被焦虑攫住时疯狂跳动的心脏。如果把这些都剔除,剩下的还是“人”吗?

“大脑呢?”他强迫自己继续提问,“你们怎么复制我的……思维?”

“昨天的数据采集已经完成人格建模。”037调出另一个屏幕,上面是复杂的数据流和神经网络图,“您的记忆、决策模式、语言习惯、情感反应曲线,全部被编码成可执行的算法。打印完成后,我们会进行人格灌注——将您的数字人格上传至它的生物处理器。”

屏幕上开始播放模拟画面:一个光点进入大脑模型,沿着神经网络扩散,所到之处节点逐一亮起,像星火燎原。

“它会有我的全部记忆?”

“是的。包括您自己可能已经遗忘的深层记忆。”037顿了顿,“实际上,我们在数据采集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片段。比如您五岁时在老家后院埋过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只死去的蜻蜓和一颗玻璃弹珠。您当时对着土堆说:‘明天见。’”

张志明浑身一震。那个画面他早已忘记,此刻被提起,却突然清晰起来:夏日午后,泥土的腥气,蜻蜓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玻璃弹珠里封着一朵小小的雪花图案。

“你们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深度记忆提取。这些看似无用的碎片,其实构成了您潜意识里对‘失去’和‘纪念’的原始认知。”037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近乎学术的热情,“很有趣,不是吗?人类以为自己活在当下,其实是被无数个过去的瞬间所驱动的傀儡。”

车间里忽然响起一阵轻柔的提示音。中央玻璃舱的液体开始变得清澈,蓝色褪去,露出里面完整的躯体。

张志明屏住了呼吸。

那确实是他。

不是模仿,不是相似,是精确的复刻。从发际线的弧度到锁骨上的小痣,从手指关节的凸起到脚踝的跟腱形状。甚至连左肩那道浅淡的疤痕——高中打篮球摔伤缝了三针——都完美再现。身体悬浮在透明营养液中,皮肤苍白,还没有血色,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但它比张志明本人看起来更……完美。肌肉线条更清晰,没有一丝赘肉,皮肤光滑紧致,连细微的皱纹都被抚平。这是一具被优化过的躯体,像美颜相机里的自己,真实又虚假。

“开始灌注。”037下达指令。

机械臂降下一个头盔状的装置,轻轻罩在躯体的头部。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观察台下方传来低沉的嗡鸣,仿佛整个建筑都在震动。玻璃舱内的液体开始发光,从内部透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照亮了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张志明盯着那张脸。

它在光中显得安详,甚至圣洁。眉毛舒展,嘴角有极其细微的自然上翘——那是他放松时的微表情,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看着另一个自己以如此完美的形态悬浮在那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错位感:仿佛灵魂出窍,正俯瞰着自己的肉体。

“人格加载进度:10%……30%……65%……”037报着数据,“生物电活动开始同步。”

屏幕上,代表躯体大脑活动的波形图开始跳动,从平直的直线逐渐变成有规律的起伏。另一块屏幕上,代表张志明人格数据的蓝色光流正源源不断注入躯体,像河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它会做梦吗?”张志明突然问。

“理论上不会。但人格数据中如果包含强烈的梦境记忆,可能会在潜意识层面重现。”037瞥了他一眼,“您经常做同一个梦,对吗?关于在迷宫般的图书馆里找一本书,但永远找不到出口。”

张志明感到后背发凉。“这也是数据挖掘出来的?”

“梦境是潜意识的直接表达,比清醒时的言行更真实。”037敲击键盘,“好了,90%。准备激活感官系统。”

玻璃舱内的光越来越亮。躯体的手指忽然轻微抽搐了一下,接着是脚趾。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像人在深度睡眠中。胸廓开始起伏,虽然还没有空气进入肺部,但横膈膜已经模拟出了呼吸的节奏。

“95%……98%……100%。”

嗡鸣声停止。

车间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中央玻璃舱。

躯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张志明完全一样的眼睛:深棕色虹膜,眼角有细微的笑纹,右眼瞳孔边缘有一小块不明显的色素沉淀。但它看世界的眼神是全新的——清澈、专注,没有任何疲惫或迷茫的痕迹。它缓慢转动眼球,似乎在适应视觉信息,然后目光落在了观察台上的张志明身上。

四目相对。

张志明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看着那个拥有自己面孔的身体,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在原地。

玻璃舱开始排水。淡蓝色的液体迅速下降,露出躯体的肩膀、胸膛、腰部。当液体完全排空时,舱门向上滑开。冷空气涌入,躯体的皮肤瞬间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它没有任何瑟缩,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赤身裸体,水珠从发梢滴落。

一个工作人员递过去一套衣服——和张志明今天穿的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色皮鞋。躯体接过,开始穿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扣衬衫纽扣的顺序、打领带的步骤、拉上西装拉链的力度。它甚至下意识地抚平了袖口一处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穿好衣服后,它走向观察台下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上来,脚步稳定,没有丝毫迟疑。最后停在张志明面前,距离刚好一米——社交安全距离。

“初始化完成。”它说。

声音和张志明一模一样,连那一点点苏北口音的残余都完美复制。但语调更平稳,没有他说话时那种不自觉的急切感。

“我是您的代言人,代号‘张-01’。”它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如礼仪教科书,“根据协议,我将为您代行所有指定的社会职能。请下达第一个指令。”

张志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这个完美的自己,看着它眼中那种清澈得近乎空洞的专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他”,永远不会在深夜感到孤独,永远不会忘记重要的约会,永远不会因为疲惫而对爱人发脾气。

这个“他”,比自己更像一个合格的“张志明”。

“你……”他终于找回了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张志明先生,我的本尊和授权者。”代言人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的存在基于您的数据,我的职责是成为您最完美的延伸。”

“如果我和你同时出现在别人面前,他们会认不出吗?”

“根据数据模拟,相似度达到99.7%。在非亲密关系者的普通社交距离下,辨识错误率超过95%。”代言人顿了顿,“但林薇女士的辨识成功率预计在70%以上。亲密关系包含大量非语言信息交换,目前模型仍有3%的细节偏差。”

它连这个都计算好了。张志明感到一阵荒谬的笑意涌上来,他强行压下。

“第一个任务。”他说,“明天下午两点,启明科技三楼会议室,并购案的第三次谈判。你去。”

“收到。”代言人点头,“是否需要特定谈判策略?数据显示,对方代表王建国有轻微高血压,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血压通常偏高,决策倾向于保守。建议采用疲劳战术,延长会议时间至三点以后,再提出关键条款。”

它调出了王建国的健康数据、日程习惯、甚至血压监测记录——这些信息张志明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就按你的策略。”他说,声音干涩。

“明白。我将准备谈判材料,并在会议开始前两小时进行情景模拟。”代言人微微鞠躬,“还有什么指示?”

张志明看着它,这个完美的、高效的、永远不会犯错的自己。他想说“别伤害任何人”,想说“记住你是假的”,想说“离林薇远点”。但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是。建议您今晚充分休息,您的疲劳指数已连续三天超标。”代言人说完,转身走向出口。它的背影挺直,步伐均匀,像经过精确校准的机器。

车间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张志明还站在观察台上。037走过来:“张先生,控制终端的详细说明已经发到您手机。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那个躯体……”张志明看着空荡荡的玻璃舱,“能存活多久?”

“理论上,生物部件需要每五年更换一次。但核心处理器和人格数据可以无限次转移。”037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它比人类耐用得多。”

离开白色建筑时,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水洼里反射出刺眼的光。张志明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符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张总您好,我是张-01。已安全抵达您的公寓,正在准备谈判材料。检测到您车内二氧化碳浓度偏高,建议开窗通风。祝您归途顺利。”

他放下手机,看向后视镜。

镜中的男人眼睛红肿,嘴角紧绷,一副快要崩溃的样子。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坐在书桌前,高效地工作着,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崩溃。

他发动汽车,驶向肉联厂大门的方向。经过围墙时,恰好看见一辆运猪车从隔壁开出,车厢里挤着十几头粉白色的猪,它们茫然地看向车外,眼睛黑亮湿润。

其中一头猪的耳朵上,标签清晰可见:47-12。

基因编辑猪,编号47系列。

张志明猛踩油门,车子冲过水坑,溅起高高的泥水。他在后视镜里看见,泥点溅在了那头猪的脸上,像眼泪。

那天晚上,张志明去了江边。

不是和林薇约好的那家小馆子,是更上游的一段废弃码头。江水在夜色中黝黑如墨,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被波纹揉碎成万千金点。他坐在生锈的铁缆桩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他已经很久不喝这种廉价的工业啤酒了,但今晚就想喝这个。

江风很冷,带着水腥味。他喝了一口,苦涩的泡沫在舌头上炸开。远处有货轮鸣笛,声音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手机亮起,是代言人发来的报告:“谈判材料准备完毕。模拟推演显示,明天成功率87%。另:检测到您位于江边,气温12摄氏度,建议添加衣物。”

张志明没有回复。他盯着江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北老家,夏天和伙伴们去河里游泳。河水浑浊,水底有滑腻的水草。有一次他差点溺水,是邻居家大他两岁的狗剩把他拽了上来。狗剩后来去了南方打工,再后来听说在工地出了事,没了。

这些记忆,代言人也有吗?

那些关于贫穷、关于恐惧、关于无能为力的记忆,那些构成他灵魂阴影部分的碎片,也被完美复制了吗?还是说,在数据清洗的过程中,这些“负面资产”已经被优化掉了?

他喝光啤酒,把易拉罐捏扁。金属变形时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我是谁?”他对着江水问。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和水浪拍打石岸的单调声响。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明天吃饭,别迟到。”

他打字:“不会。”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个微笑表情。那是他很少用的表情,觉得太轻浮。但今晚他想用。

回程时,他故意绕路,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两侧是即将拆迁的旧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一个老人在路灯下摆摊卖烤红薯,铁桶里飘出甜香。

他停下车,买了一个红薯。烫手,他一边吹气一边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色的瓤。咬一口,甜糯的热气涌进口腔,瞬间唤醒了某种遥远的感觉——是冬天放学后,校门口那个总给他多塞一勺糖的老爷爷。

这种味觉记忆,代言人也会有吗?

它会喜欢吃烤红薯吗?还是说,它的消化系统被简化到只需要营养液,味觉只是毫无意义的装饰?

张志明靠在车边,慢慢吃完那个红薯。糖浆粘在手指上,他舔掉,像小时候那样。然后他上车,驶向那个三百平的、恒温的、一切都精准完美的公寓。

他知道,此刻在那个公寓里,另一个“他”可能正在分析明天的谈判对手,可能正在优化公司下季度的财务模型,可能正在以他永远做不到的效率工作着。

而他,真实的他,手指上沾着烤红薯的糖渍,口腔里残留着廉价的甜味,胸腔里塞满了复杂的、无法被数据化的情绪:恐惧、期待、羞耻,还有一丝近乎叛逆的兴奋。

戒指在夜色中微微发热。

像一颗定时炸弹,安静地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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