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侠:第2章 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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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集

江湖上素有“方正剑”之称的方翔,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名头极响。闻江湖皆传凶徒乃龙吟庄遗孤陈平,勃然大怒。方翔与山威有刎颈之交,遂掣剑疾行,寻至阳朔郊外密林。

密林深处,陡然响起陈平警惕的喝问声:“来者何人?”话音未落,一道紫影疾闪,紫光剑已然横亘胸前,紫气萦绕。陈平眉峰紧蹙,眸中精光湛湛,神色戒备到了极点。

“方翔。”清冽二字,自林间传出。

来者声朗,白衣胜雪,身姿峻拔。掌中长剑古朴,鞘上“方正”二字隐现,正是那侠名远播、誉满江湖的“方正剑”方翔。

陈平眼中杀机陡地复燃,语带寒霜,一字一句道:“原来是阁下。人称‘方正剑’的方翔,你既是我先父当年的结义手足,今日恰逢其会,便将这积年旧怨,一并作个了断!”

方翔眉峰紧蹙,面含不解,更有怒火隐隐翻腾,沉声质问:“了断?少侠此言差矣!你手中究竟握有何凭证,竟胆敢指认老夫是杀害令尊的元凶?老夫与山威兄乃是八拜之交,义结金兰,情同手足,又怎会行此背信弃义、伤天害理之事!”

陈平字字含悲带恨,厉声道:“阁下与先父结义,翠冰谷之难却袖手旁观!且你剑法高绝,素以快剑闻名,正合先父胸间剑伤。非阁下莫属,更有何人?”

方翔陡地怒喝一声,面色涨红,斥道:“荒谬!纯属一派胡言!令尊罹难那日,吾确在翠冰谷左近。奈何苍天不作美,骤降瓢泼暴雨,山路湿滑,吾失足摔伤,困于山神庙。及雨歇醒转,隐约闻金铁交鸣。驰至撑天崖,正见一蒙面人与令尊激斗……”方翔语声一涩,眸中翻涌着难掩的愧疚与自责,喟然长叹一声,续道:“皆因老夫一时起了贪念,心心念念着那批黄金的秘辛,竟……竟袖手而立,未敢贸然出手相助,终致令尊命丧黄泉。此乃吾毕生之愧,却非凶手之罪!”

陈平闻言错愕,长剑微颤。观方翔悲戚之容,绝非作伪。正待转身去寻蛛丝马迹,方翔却陡然开口喝止:“且慢!古问天身死之事,你须细细道来,任是何等微末细节,都不许有所疏漏!”

陈平遂述白水滩之遇、古问天自辩之词,兼及血猪头异事,一五一十尽数说了。

方翔怒极,猛地一拍大腿,心头霎时雪亮。他霍然起身道:“这般看来,真凶尚在暗处!龙杀令现世、血猪头逞凶、柳中庸杳无踪迹……这桩桩件件的背后,定然藏着叵测心机,绝非一场简单的复仇那么浅显!”

陈平咬牙切齿,牢牢攥紧剑柄,怒道:“倘能查出幕后真凶,定要将他碎尸万段、骨肉成灰,方能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方翔沉吟半晌,缓缓开口:“这数年间,江湖上本就怪事迭出,暗地里更是波谲云诡。林家那对兄弟林啸风、林啸云,纠集一众亡命之徒,建了个飞虎帮,如今势力愈发膨胀,行事狠辣,野心更是昭然若揭;还有那‘毒剑’路寒枫,自十年前惨败在你父亲剑下,便遁入黑鹰谷,从此销声匿迹,再未在江湖上露过面。这桩案子牵连甚广,只怕与这些人脱不了干系!”

陈平一意复仇,闻飞虎帮涉案甚深,恨不能即刻捣其总坛,擒幕后黑手。方翔言未毕,陈平无暇稍歇,翻身上马,扬鞭长啸。骏马奋蹄,扬尘蔽日。陈平驰赴黑松岭飞虎帮总坛,紫衫飘飞,腰间紫光剑随马起伏,幽光闪烁,竟似与他胸中熊熊仇火遥遥共鸣。

方翔望陈平驰逝之影,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眉头霎时紧锁。他暗思:飞虎帮势盛,黑松岭险固,林氏兄弟狠戾,麾下尽是亡命之徒。陈平孤身前往,是谓羊入虎口。转念又想:吾与山威兄八拜之交,岂忍见其独子蹈险?当速往助!方翔无暇深思,奔回客栈,取数十年随身之“方正剑”。剑鞘古拙,寒气内蕴。翻身上马,扬鞭急追。方翔虽与林氏兄弟、侯申等人素无深交,却早闻此辈手段阴狠、诡计多端。他料定陈平此去,十有八九会陷入重围,自己此番赶去,或许能稍解其困。纵然要拼上一己性命,他也要护住山威兄这一脉仅存的香火。

正午,烈日灼地,烨烨生烟。松林深处,阴气森森。方翔单骑入林,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唯有细碎的日光,穿叶而过,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甫行数步,左侧陡传冷笑,尖厉如鬼哭,令人毛发倒竖。方翔心头一惊,举目而视,前有老槐,树上倒挂一血猪头,那猪头双目圆睁,嘴角兀自咧着一丝诡异的狞笑,方才那摄人的笑声,竟正是从这死物口中传出!

“何方宵小,敢在此装神弄鬼?”方翔勒缰喝问,手握“方正剑”,剑鞘微颤,“吾乃方正剑方翔,速来受死!”方翔纵横江湖数十载,奇诡之景见之甚多,但从未遇此悚人之事,暗思:此血猪头与古问天临死所见无异,凶徒必为一人,今日伏我于此,其意昭然。

那猪头在树枝上晃了晃,尖声怪叫道:“姓方的,你这是要往何处去?莫不是要去黑松岭,救那陈平小子的性命吧?”声犹尖锐,谑意杀意,交织其间。

方翔面色一沉,冷声道:“此事与你毫无干系!识相的便即刻让开去路,莫要逼我剑下无情!”

“哼,便是不说,老夫也早已料定!”猪头语益得意,猫鼠之戏溢于言表,“定是要去救那陈平小子,对吧?可惜啊,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自投罗网,怕是活不过今日了!倒是你,方大侠,陈平没取你性命,今日,我便送你归西,让你到阴曹地府去,与陈山威、古问天作伴!”言讫,猪头骤喷浓烟,浓烈得遮天蔽日,瞬息之间便将周遭数十丈地界尽数笼入其中,能见度竟不足三尺,烟气里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腥气。烟幕之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出,身形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剑光陡现,宛如匹练横空,寒锋直刺方翔心脉,乃夺命剑招“雪覆千山”!

方翔虽有防备,却万万没料到对方身法竟快到这般地步,再加上浓烟遮眼,竟是连闪避的余地也无。心口剧痛如锤击,低头视之,自己掌中“方正剑”犹自安然在鞘,对方的长剑却已透胸而入,剑尖上鲜血淋漓,红得刺目。方翔奋力抬头,目光灼灼逼视黑影,欲辨其貌,而黑影得手,身形一晃,如烟入雾,转瞬杳然。唯有那阵刺耳的冷笑,还在林间悠悠回荡。鲜血汩汩,染白衣衫,方翔身躯一软,轰然倒卧在地,眼中满是不甘悔恨。他恨自己未能护住陈平这唯一的血脉,恨自己未能亲手揪出那罪魁祸首,最终,只能带着这满腔憾恨,阖然长逝。

且说陈平策马疾驰,片刻未歇。途经一山,名断魂坡,峰峦陡峻,绝壁嶙峋,山路狭仄,仅容单骑,素为盗匪盘踞之所。行至半山,见道旁茅舍茶棚,数根粗木支顶,棚下破桌旧凳,七八劲装汉子围坐歇脚,各佩单刀,鞘黑杀气隐现。诸人皆身材魁梧,面目凶戾,遍扫行人,一望便知非良善之徒。

陈平马蹄骤响,飞驰而至,棚前猛勒缰绳,骏马人立长嘶,黄尘飞扬。

棚下那七八名劲装汉子见状,齐齐丢下手中茶碗,伸手掣出腰间单刀,霍然起身,呈扇形将他围了上来。

为首者面生络腮胡,身高体阔,虎背熊腰,挺刀指陈平,厉声喝问:“止步!何方娃子?敢在断魂坡逞狂!报上名姓,道出师承!若敢有半句虚言,休怪爷爷刀下无情!”眼中惊疑交加,这少年虽年少,却气势逼人,非寻常过客。

陈平立马不动,目光冷扫众人,紫衫飘飞,腰间紫光剑紫气隐隐,沉声道:“我乃陈平,此去黑松岭飞虎帮有要事在身。尔等是何来路?为何在此拦我去路?”

陈平懒得与断魂坡茶棚的汉子们多费口舌,只恨其拦路误事,耽搁追凶之期。他手腕微振,紫光神剑呛然出鞘,紫气如练,骤然绽放。旋施“回头是岸”一招,剑光疾闪,快不可辨。但闻叮当乱响,众汉单刀尽为剑气所震,脱手飞空,着地犹颤。围在四周的汉子们,个个惊得目瞪口呆,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面呈骇色,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半步。

陈平收剑入鞘,步履不停,径登山路,竟不回顾。四下里潜伏之辈闻声趋出,却都被方才那手出神入化的剑法震慑,眼睁睁望着他从容登山,脚步未停,无一人敢阻,惟颤栗原地。

越过高山,行至黑松岭山口,只见两排劲装大汉肃立如松,个个腰佩兵刃,目光如电,神色肃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陈平暗思:“飞虎帮戒备之严,果不负新锐大帮之名。”方欲入内,一魁梧大汉蓦地闪出,双手各持青铜金轮,轮沿锋锐,寒光逼人,乃飞虎帮四大护法之“双轮镇八方”项心。他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对着陈平厉声喝骂:“娃子狂妄至极!不报姓名便想闯我飞虎帮总坛,当我飞虎帮是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陈平冷眼斜睨,语气平静无波:“速唤你家帮主出来,我有要事相询。”

项心嗤笑,脸上肌肉不住横跳,带着几分不屑与挑衅:“看你这般乳臭未干的模样,莫非是无名之辈,连姓名都不敢报?这般藏头露尾,与畜生何异!”

“伤人者,当寻死!”陈平怒喝一声,目绽寒芒,紫光剑再出,剑光如灵蛇疾窜,残影一闪,直刺项心口中,招法狠厉,毫不留情。

项心惨叫,舌尖为剑锋挑碎,鲜血迸流,痛极龇牙,面目狰狞。他悲怒攻心,手中双轮陡然携着锐啸风声疾旋而出,宛若两道金色旋风,直取陈平周身要害,招招毫不留手,显然已是动了必杀之心。

陈平腾挪闪避,身形飘忽如鬼魅之影,灵动异常。项心双轮疾如闪电,招法刚猛,竟未沾其衣角。陈平心下焦躁不已:“此非久战之地,当速入坛擒凶,断断耽误不得。”心念方动,身形倏晃,如轻烟掠过项心身侧,直闯总坛,身法快得不可思议,令项心根本来不及阻拦。

飞虎帮总坛大厅之内,灯火通明如昼,百五六十名帮众列侍两侧,各执利刃,凝目逼视陈平,神色警惕,杀气腾腾。他甫一踏入大厅,数十柄单刀“唰”地一声齐齐指来,刀锋映着跳动的烛火,寒气森森,直教人心头发紧,不寒而栗。

陈平心中冷笑,朗声道:“好个人多势众,当真好一派煊赫威风!只可惜,这般虚张声势的阵仗,却万万吓不住陈某!”

话音未落,后堂转出三人。中间一人身材矮胖,面色黝黑,三角眼斜睨,鹰钩鼻高翘,正是飞虎帮帮主“阴魔”侯申;左右各立一人,皆身着青衫,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左首的林啸风手持一口长剑,右首的林啸云腰悬一柄短剑。兄弟二人自幼一同习武,联手对敌时剑法相辅相成,江湖之上罕有敌手,正是那号称“双剑合璧,天下无敌”的林氏双雄。

三人见了陈平,神色皆是一凛,未料此少年竟孤身闯总坛,气势凛然如斯。

侯申率先开口,语气故作沉痛,慨然叹了口气道:“陈少侠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不知少侠深夜到访,有何见教?令尊山威庄主遇害,江湖尽知,我等痛心疾首,旦夕盼擒真凶,为庄主雪恨!”

陈平目光如电,扫过三人,沉声道:“侯帮主素以六尺圆棍为兵刃,从不使剑,这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事,暂且不提。倒是林氏二位兄弟,剑法高绝,声名远播,当年与家父也曾有过交集,这般身份来历,未免有些可疑!”

侯申闻言,连忙摆了摆手,陪笑道:“陈少侠多虑了!林氏兄弟与我出生入死,情同手足,为人最是忠肝义胆,绝不可能是杀害陈庄主的凶手!少侠可万万不能冤枉了好人!”

“未必。”陈平语气坚定,斩钉截铁,“是非曲直,真假善恶,只须一试便知。”

侯申眉头微皱,沉声发问:“少侠意欲何为?”

“愿讨教二位的武功路数。”陈平直言不讳。

侯申忙劝道:“大家同属武林一脉,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动刀动剑伤了和气?有话好好说便是。”

“点到即止,绝不伤人。”陈平寸步不让,神色决然。

侯申无奈,心知这少年报仇心切,今日若不遂他心意,怕是绝难善了,只得点头应允,转头对着林氏兄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随陈平去往外院。

陈平默然紧随,大步流星便步出了大厅。

林啸风转身,目视陈平,问道:“少侠欲与我独斗,抑或与舍弟啸云较技?”

陈平淡淡道:“不必分什么先后,你二人齐上便是!”

林啸云蹙眉含愠:“以二敌一,传之江湖,岂非坏我兄弟名节?少侠还是另请高明吧!”

“休得多言,出招!”陈平摆开架势,神情泰然,毫无惧色。

林氏兄弟相视一眼,怒火中烧,暗忖:“娃子狂傲太甚,今日必教他知晓我兄弟手段,挫其锐气!”遂无迟疑,双剑同出,剑光如双虹,左右夹击而来。

林啸风的剑法走的是刚猛路子,大开大合之间,宛若狂风席卷、暴雨倾盆;林啸云的剑法则偏向灵动飘逸,招式刁钻狠辣,专寻对手的破绽出手,二人配合得浑然天成,剑势威力亦是随之倍增。

陈平却未拔剑,唯以一双肉掌,于双剑交错间腾挪闪避。其身灵动,如絮随风,似蝶穿花。

林氏兄弟连攻十数招,招招狠厉,终不能近其身,未沾寸缕衣衫。

斗得片刻,陈平心中暗忖:“二人剑招虽精妙绝伦,配合默契,但路数偏向刚猛与灵动,与杀父凶手那诡谲狠辣、带着西域魔功影子的剑法截然不同。如此看来,他们并非真凶。”他堪堪窥得林啸云剑招中的一个破绽,正欲出手反击,忽想起方翔的剑法路数,心中一动,猛地扬声喝止:“住手!”

林氏兄弟闻言,齐齐收剑后退,面面相觑,齐声问道:“何事?少侠为何突然叫停?”

陈平道:“尔等非我要找之人,今日多有打扰,陈某告辞了!”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林氏兄弟忙抢上两步,出声挽留:“少侠怎地突然断定我二人不是凶手?还请明言其理,也好让我兄弟二人心服口服!”

陈平笑而不答,翻身上马,扬鞭疾驰,骏马长嘶,直赴黑鹰谷。那里住着他此行最后一个要找的人:“毒剑”路寒枫。七年悬案之真相,能否于此揭晓,尚未可知。

三更,飞虎帮总坛大厅,侯申与林氏兄弟未眠,三人围坐,神色凝重,蹙眉不语,盖因陈平到访之事耿耿于怀。

林啸风率先开口,目光望向侯申,问道:“帮主,那黑鹰谷的路寒枫与陈平相较,究竟孰胜孰负?”

侯申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路寒枫人称‘毒剑’,一身武功深不可测,真实本领实不亚你我兄弟二人联手。他平日里那般病骨支离、弱不禁风的模样,不过是故作姿态的伪装,其人实则心机深沉似海,行事更是狠辣无情,若论心计城府,更是远胜你我多矣。陈平虽身负天赋异禀,武功亦是高强卓绝,但终究年少,江湖阅历尚浅,此番前去,怕是难以与路寒枫匹敌。”

林啸云闻声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惊疑:“帮主莫非是在怀疑……当年杀害陈庄主的真凶,正是这黑鹰谷的‘毒剑’路寒枫?”

侯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路寒枫看似不像是凶手,他与陈庄主虽有旧怨,但多年来一直隐于黑鹰谷,不问江湖世事。可若陈庄主真是为他所杀,陈平此去,孤身一人,怕是凶多吉少。”

林啸风忧心忡忡道:“如今真凶未明,陈平却孤身独行,前路必定诸多凶险,当真是世事难料。他这一去,不知能否平安归来。”

林啸云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他当真会去黑鹰谷找路寒枫?要不要我等派人暗中跟随,也好伺机出手相助?”

侯申摇首道:“不必追去。人多反会坏事,打草惊蛇。这小子心思缜密,若在黑鹰谷查不出眉目,必定会折返回来。我等在此等候便是,静观其变。”言罢,心中莫名一慌,不祥之感陡生。他望向窗外死寂的夜色,沉声道:“今夜恐有变,你二人须得谨慎行事,加强戒备,万万不可懈怠!”林氏兄弟闻言,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转身往后院巡查去了。

侯申独自倚在交椅之上,那股心悸之感愈发强烈,忍不住俯身干呕了几声,脸色也变得一片苍白。

名仆役端进一杯热茶,他接过饮了一口,又以手指按在胸口的穴位上,运功调理片刻,方才觉得稍稍安定。当即缓缓起身,移步走到兵器架旁,伸手握住了那根陪伴自己数十载的六尺圆棍。此棍乃千年玄铁淬炼而成,沉重无匹,棍身之上镌着狰狞可怖的兽纹,多年来丧命在这棍下的武林败类早已不计其数。今夜再度将它执于掌心,侯申心下却是一片惴惴不安:“惟愿是我多虑了,莫要再生出什么乱事才好。”

夜愈深,万籁俱寂,惟寒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侯申正欲起身归寝,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帮众神色慌张地奔入大厅,高声禀报:“帮主!陈平……陈平他又回来了!此刻已在厅外!”

侯申闻之,身躯一震,口中喃喃低语:“何至如此之速?莫非他在黑鹰谷遇到了什么变故不成?”目光不自禁投诸厅外,心头不祥之感愈烈,几令人窒息。

但见一瘦长身影自夜色中徐行而来,步履沉稳,乃去而复返的陈平。他步入大厅,对着侯申抱拳作揖,语气恭敬:“侯帮主,在下唐突折返,多有打扰,望乞恕罪。”

侯申强抑心疑虑,面堆牵强笑意,抬手道:“少侠过谦,深夜奔波,想必早已疲惫,快请坐。”言讫,便命仆役再添一盏热茶,目光却暗锁陈平,不敢稍懈。

陈平谢坐,指尖轻叩乌木扶臂,节奏沉稳,似在盘算着什么。他目光看似漫扫厅中陈设,壁悬虎皮猎旗、案置青铜香炉、侧立兵刃架,尽皆入目,实则暗察周遭动静。

侯申举盏呷茶,借俯首掩神色,试探一问:“少侠已自黑鹰谷而归?莫非路寒枫已吐真相?”

陈平颔首不语,神色静如寒潭,莫测深浅。

侯申心痒难耐,复问:“‘毒剑’路寒枫,少侠当真见着了?他对令尊死因,可有言语?”

陈平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见着了。此人剑法路数与杀父凶手截然不同,虽非真凶,只可惜……”

“可惜什么?”侯申心头一紧,追问不休,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茶水落在衣襟上,竟不自知。

陈平抬眸,唇角冷峭,眼底寒光迸射:“他有一物,托我转呈帮主。”

侯申蹙眉,疑虑丛生:“哦?何物紧要,劳少侠亲携?路寒枫与我素无瓜葛,何来信物相托?”

陈平冷笑,语气陡然转厉:“帮主一观便知!”言未毕,寒芒骤闪!一排乌光自其袖中激射,乃失传已久的“透骨钉”,疾如流星,直取侯申心口。

侯申惊呼未出,已中数钉,鲜血瞬染黑袍,伤口处钻心剧痛袭来。

陈平霍然起身,冷笑不绝:“老贼,料不到我折返取你性命吧?”

侯申又惊又怒,颤巍巍指着陈平,声音发颤:“少侠……你这是何故?我与你无冤无仇,更未曾加害令尊,你……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无怨无仇?”陈平厉喝,眼中杀机暴涨,“七年前撑天崖,你与柳中庸同谋,夺龙杀令,害死我父,妄图独吞翠冰谷黄金!今日,我必取你首级,为父雪恨!”

侯申惊魂未定,骤觉此“陈平”语气大异于前,心头剧震,颤声问:“你……你究竟是谁?你绝不是陈平!”

“陈平”仰天狂笑,声凄厉刺耳,震得烛影飘摇,明暗交错。笑声里,其身四周陡喷团团白烟,烟岚缭绕间,现一血淋淋面具,双目圆睁,嘴角噙诡笑,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侯申的愚蠢。

侯申见状大骇,腹内翻涌,欲呕未及,一道锐剑已破烟而出!一人自烟中腾跃,黑衣蒙面,剑落寒光闪,直斩侯申脖颈。

“啊!”惨嚎裂夜空,惊动后院巡查的林氏兄弟。二人闻声提剑疾奔,见侯申倒卧血泊,气绝身亡,旋即怒喝攻向黑影。奈何对手剑法狠辣奇诡,招招锁喉,正是柳中庸“寒剑”绝技。不过数合,林啸风、林啸云相继毙命,尸身栽倒在地,鲜血汩汩,染红厅中青砖。

那黑影屠戮三人,收剑卓立,身后复有一道黑影浮现,悄无声息宛如幽魂,正是方才乔装成陈平的男子。

先者缓缓转过身,抬手摘下面罩,露一张阴鸷之容,冷笑问:“事妥了么?”

后者躬身应道:“妥了!侯申与林氏兄弟已除,飞虎帮群龙无首,从此不足为惧。”

“左右可有人窥见?”

“大哥放心,厅外暗哨早已尽数解决,断无走漏风声的可能!”

“妙极!”先者拭去面上易容,容貌竟与陈平无异,惟眉宇间多几分狠厉。

他反手拔剑,剑尖直指后者咽喉,寒气森森,“二弟,此次你配合得不错,只是……”

后者愕然,旋即满脸堆笑:“大哥剑法迅如电光,小弟心悦诚服!不知大哥还有何吩咐?”

陈平挑眉扬目,冷笑道:“果真佩服?”

“岂敢有半句虚言!大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小弟自愧不如!”后者言辞恭谨,眸中却掠一丝难察的忌惮。

陈平大笑一声,收回长剑,拍其肩道:“二弟,你‘隔物传音’之技已臻化境,方才仿陈平之声,侯申老贼竟未察觉,为兄甚感欣慰。”

后者亦笑,眸中忌惮稍减:“皆赖大哥指点。你我兄弟联手,一个伪装陈平搅动江湖,一个暗中布局铲除异己,这江湖之中,谁堪敌手?”

陈平问道:“后续人手,皆已按计划往翠冰谷待命?”

那人道:“正是!三百名死士已潜伏在翠冰谷四周,只候大哥号令,便可强攻藏宝洞。”

陈平目露狠厉:“路寒枫那厮知晓藏宝洞的隐秘,唯有一死,最好能由老夫亲手了结,以报昔年坏我好事之仇!”

“若他执意不肯束手就擒,拼死顽抗到底,又当如何?”

“那便由你我兄弟联手,送他归西!”陈平言辞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那人躬身应道:“翠冰谷藏宝洞外,已依大哥之令设‘七绝毒阵’,机关遍布,俟机而动,管保能将他瓮中捉鳖!”

陈平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此事务必谨之又谨,半分风声也不可泄露。陈平那小子已被我引往黑鹰谷,想必此刻正与路寒枫缠斗不休,待其两败俱伤,我等坐收渔利可也。”

“大哥英明!小弟必办妥此事,不负所托。”言讫,那人转身,如狸猫窜入夜色,倏忽不见。

待那人去远,陈平轻咳一声,暗处应声走出六名蓝衣怪客,皆面色冷峻,腰剑泛幽光,气息沉凝,俱是顶尖好手。

陈平收了脸上笑意,沉声吩咐道:“尔等速潜入黑鹰谷,暗中监视陈平与路寒枫二人的一举一动。路寒枫若有脱逃之迹,立斩不赦;若陈平不敌,可暂出手援之,留其性命,待夺了黄金,再做处置!”

六人齐声道:“谨遵号令!”言讫,身形一晃,如鬼魅没于暗夜。

陈平望其去向,唇角勾起阴狠冷笑,旋即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黑影,径投翠冰谷而去。

次日午后,黑鹰谷无忧阁中,陈平与路寒枫隔案对坐。阁外松涛阵阵,清风穿林送凉;阁内寂然无声,气氛凝重如铁。

陈平目光如电,直视路寒枫,沉声道:“路谷主,可知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路寒枫面白身瘦,咳嗽几声,气息微促,闻言坦然道:“必为令尊陈山威庄主之死而来。此事非我所为,少侠明察,勿信江湖流言,错怪良善。”

“久闻谷主剑法冠绝武林,精‘毒剑’绝技,招招带毒,狠戾至极。陈某不才,愿讨教一二,以辨你是否真凶。”陈平言罢,手按剑柄,紫气缭绕,已是蓄势待发。

路寒枫苦笑摇头,眸中尽是无奈:“十余年前与令尊一战后,吾便心灰意冷,隐于黑鹰谷,早已自废武功,断其经脉,何言剑法?少侠毋疑,吾今乃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罢了。”

“依在下看,谷主怕是深藏不露,故意示弱?”陈平语气中满是不信,其闯荡江湖日久,深谙人心险恶,岂肯轻信此言。

“少侠既不信,欲要如何?”路寒枫蹙眉,似有难色,咳嗽愈剧,面色益发白。

“便以谷主试剑,辨其真伪!”陈平言未毕,体内“寒丝真气”陡转,一招“云中月圆”施出,剑光如轮,紫气漫溢,旋刺路寒枫心口。

路寒枫竟不闪不避,闭目待死。剑尖将及肌肤,方颤声道:“吾实乃废人,此数年赖小童石英照料,浣衣炊饭,求医问药,否则早已骨埋此谷。少侠若不信,可一剑杀了我,杀我之后,令尊沉冤,怕永无昭雪之日......”

陈平剑势顿止,剑尖距其心口寸许,神色微动:“石英何人?他既照料于你,必知谷中之事?”

“此乃吾之童仆,自幼收养,忠心不二。”路寒枫扬声唤道,“石英,出来见过陈少侠。”一少年年方十二三,应声而入,眉清目秀,衣着素朴,唯眼底隐有阴鸷,与容貌殊不相称。

陈平瞥了他一眼,心中暗生警惕:“此子目含凶光,气息虽弱,却隐隐透着一股杀气,绝非善类。”

路寒枫凝眸视少年,默然良久,忽道:“令尊遇害之日,石英适时外出购药,或知些许端倪,曾见可疑之人。”

陈平瞳孔骤缩,心中一动,急问:“石英,你且细细说来,那日你究竟见了什么?真凶到底是谁?”

石英垂目,声音低低的,带几分怯意:“那日深夜归阁,途经谷口时,见一蒙面人仗剑疾驰,所向乃撑天崖。只是夜色太暗,未能看清那人的容貌,只记得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青光幽幽。”

“令牌?可是龙杀令?”陈平催道,掌心已然沁出冷汗,心下愈急。

石英猛地抬头,眼神陡然变得凶狠,指着路寒枫厉声道:“那蒙面人,便是路寒枫!他平日伪装废人,实则一直在暗中修炼武功,那日深夜外出,必是往杀陈庄主!我曾在他的房中,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

陈平怒极,长剑疾振,欲刺路寒枫。忽有三枚淬毒的银针自斜刺里破空而来,直奔他后心要害。路寒枫竟奋身扑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了陈平身前。

毒针尽数没入肉中,路寒枫闷哼一声,血溢唇角,身形晃了几晃,终是重伤仆倒在地。

石英见状,眼中凶光毕露,亟抽腰间暗藏短刀,袭向陈平。

陈平早有防备,侧身避刃,反手一剑,紫气暴涨,立毙石英。

路寒枫挣扎着伸出手,撕开石英的脸皮,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容,喘息道:“真……真石英早已被他们掳走,此人是……是柳中庸派来的奸细,名为……名为黑鼠……”

陈平心中一震,迅速点了路寒枫几处止血穴道,暂止伤势,俯身负之,沉声道:“路谷主安心,我定会保你无恙,彻查真相!”言讫,疾步向谷外掠去,身影没于密林之中。

黑鹰谷口,阴风怒号,数十黑衣人蜂拥而至,各持利刃,杀气腾腾,去路尽阻。

此辈皆柳中庸麾下死士,剑法狠戾,招招夺命。

陈平怒喝,紫光剑出鞘,紫气如练,翩翻若舞。他背负路寒枫,身形却依旧灵动如鬼魅,剑光过处,黑衣人纷纷惨叫倒地,血溅林木,顷刻间便将一众死士斩杀殆尽。

路寒枫伏在他背上,气若游丝,胸口的毒针伤口不断渗血,他艰难地喘息道:“走……快走……莫要管我……你……你需活着查明真相……”

陈平咬牙不语,足尖发力,纵身跃入密林。林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二人奔至一隐秘山涧侧,路寒枫强撑残息,疾抓陈平肩头,声线破碎,艰难道:“石英……石英曾言,令尊与那蒙面人激斗至最酣之时,凶手为羞辱令尊,曾霍地摘下面巾……那面容……与……”言未竟,一枚淬毒透骨钉破空而至,风势凌厉,正中其胸!

路寒枫闷哼一声,头歪气绝。

“路谷主!”陈平目眦欲裂,血泪几欲夺眶。他将路寒枫的尸身轻轻放在山涧旁的青石上,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猛抬头望暗器来处,拔足疾追。

密林深处,一黑衣人自古树后现身,一袭黑袍罩体,面罩遮去大半面容,唯露一双阴鸷之目,冷笑道:“不错,是我所为,又如何?”

“你敢杀人灭口!莫非路谷主要说的真相,与你息息相关,欲杀我灭口么?”陈平怒问,声音嘶哑,裹着滔天恨意。

“既已知晓,何苦多言!受死!”黑衣人挥剑疾刺,剑如快刃断水,直取其心。

陈平举剑相格,双锋碰撞,火星立溅,铿锵作响。

二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杀气弥漫。斗过百合,黑衣人渐露颓势,忽施失传绝招“连环七晕”,七道剑圈层叠,如蛛网围困陈平,剑势隐蕴诡谲迷魂内劲。

陈平顿觉头晕目眩,气血翻腾,胸痛欲裂,“哇”地呕出鲜血,眼前一黑,昏厥倒地。

黑衣人正欲上前,举剑结果陈平性命,忽闻林中异响,六名蓝衣怪客自暗处杀出,各持长剑,刃淬剧毒,剑光幽绿闪烁。

黑衣人身形顿止,沉声道:“吾离大哥左右,尔等不守翠冰谷,来此何为?”

为首蓝衣客冷声道:“奉主上之命,特来取汝性命!汝知晓太多秘密,断不可留!”话音未落,这六人便齐齐掣剑出招,毒雾漫溢。

黑衣人不敢轻忽,长剑疾舞,凭精妙剑法周旋。

七剑过处,六人纷纷中剑倒地,剧毒发作,顷刻间尽数倒毙。

黑衣人方欲回身处置陈平,忽闻身后阴笑一声,一颗血淋淋猪头凭空骤现,双目圆睁,嘴角噙着诡笑。

迷蒙的白烟缭绕升腾之际,一蒙面人如鬼魅窜出,长剑直透黑衣人脊背!

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蒙面人拭去剑上血迹,俯身探陈平鼻息,知其未死,遂伸手挟之,如黑影没入林间,消失无踪。

次日午时,翠冰谷藏宝洞内,寒气砭骨,人皆瑟缩。

洞之深处,金玉珠玩堆积如山,光耀夺目。

百余名壮汉为蒙面人所驱,将一箱箱黄金、一匣匣珠宝小心翼翼地装上马车,个个神色惶恐,莫敢出声。

洞内角落,还囚禁着老丁与那伪石英,二人因无意中窥破了藏宝洞的秘密,遭柳中庸囚禁于此,此刻面色惨白,目光绝望。

老丁闭目长叹:“此番必死,惜陈家大仇未报,庄主清白未雪……”话音未落,一蒙面人缓步上前,运陈山威独门绝技“寒丝真气”,洞内骤寒,瞬息凝霜。

老丁与伪石英周身冰封,瞳仁骤张,冻毙于地。

移至一隐秘庄院密室,榻上陈平犹自昏迷,毫无血色。

那挟他脱险而来的蒙面人,此刻正缓缓摘下面巾,露出一张与陈山威一般无二的面容,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阴鸷沧桑。

他伸指疾点陈平几处关键穴道之上,复自怀中取一粒朱红解毒丹,撬其牙关,喂他服下。

陈平悠悠转醒,睁目视之,榻前人竟与父陈山威一般无二,如遭雷击,瞠目结舌,浑身颤栗:“父……父亲?你……你竟未死?”

陈山威神色泰然,坐于榻侧梨花椅上,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惊天真相:“七年前撑天崖一战,为父实未殒命。昔年与古问天、方翔、侯申等辈于翠冰谷得前朝黄金,遂起独吞之念。吾暗结柳中庸,伪造龙杀令,嫁祸于人,复诈死脱身,欲借汝手除结义兄弟与江湖异己。待汝勘破‘真相’,老夫便可名正言顺总揽一切,独吞宝藏,终是称霸武林!”

“你……你说什么?”陈平只觉五内俱焚,如受惊雷劈顶,霎时间万念俱灰,“原来……原来父亲竟是私藏‘龙杀令’、化身幽冥魔头、戕害同门手足的罪魁祸首!我‘天下第一庄’百年清誉,向来是武林正道之圭臬,父亲更是受四海苍生敬仰的仁人,儿日日夜夜只道您是遭奸人暗算,一心要为您昭雪沉冤,手刃仇敌,谁曾想,到头来这滔天血仇,竟无处可诉!”他柔肠寸断,热泪潸然滚落。

陈山威面露一丝愧色,却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冷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江湖弱肉强食,欲霸武林,些许牺牲又算得了什么?你是老夫的亲生儿子,日后这武林霸业,万贯赀财,自然尽数都是你的。”

陈平缓缓摇头,目中尽是失望痛楚,字字泣血:“孩儿所求的,从来不是这武林霸业、万贯浮财,而是一个襟怀坦荡的父亲,一个足以让天下武林敬仰的正道标杆!您这般行径,早已背弃了侠义之道的初心,孩儿便是身陨魂消,也断不肯与你同流合污!”

他强撑着剧痛挣扎起身,扶着桌沿稳住身形,提笔在素笺上疾书:“爹,孩儿不孝,未能领会您的宏图霸业,更无法苟同你的所作所为。今日一别,后会无期,望爹多多珍重。”笔锋落下,他将短笺轻轻置于案头,潜启密室侧门,身形一闪,了无踪迹。

陈山威拾起案头短笺,扫得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心绪乱如麻。他即刻遣出府中精锐,遍寻四海八荒打探陈平下落,奈何世间茫茫,始终杳无音讯。失子之痛与称霸之念交缠,令其日渐颓唐,终是郁结于心,不久便魂归黄泉。逝后,翠冰谷黄金不知所踪,遂成江湖迷案。

二十载光阴倏逝,岁月如梭。

江湖之中偶有传言,说那黄山脚下的一座小小村落里,住着一位紫衣隐士,此人面容俊朗,平日里只以采药为生,腰间虽悬长剑,却从未见他与人动手,只是偶尔酒后露得一手剑法,端的高绝无匹,便有人说,这隐士便是当年销声匿迹的陈平,可惜传言终究是传言,却无一人能辨得真假。

荏苒数载,当年在阳朔酒肆赠银给陈平的老者尤锋,竟一夜之间富甲一方,在江南膏腴之地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庄园,那生活奢华,直追王侯。江湖上顿时流言四起,皆道他便是得了翠冰谷的黄金,更有甚者,猜那陈平便隐居在他庄中,二人一为财,一为义,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逍遥日子。只是这一切,皆世人臆度,真真假假,莫能证焉。

龙杀令遂绝迹江湖,当年血雨腥风、恩怨情仇,尽如沉沙,为岁月所埋。

江湖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二十载后,少年俊杰辈出,剑影纵横,武林再掀波澜。昔时干戈纷争,皆已化作缥缈烟霞,散于岁月长河,余下一段段荡气回肠的传奇,在江湖的烟雨红尘中,代代流传不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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